女婿总当我是外人，有次我假装耳背

　　我把助听器摘了，放在茶几上，然后坐回沙发里继续剥橘子。

　　那是去年冬天的事。家里暖气开得足，橘子皮放在一个小碗里，碗是她出嫁前我给她买的，蓝边白底的，现在放在他们客厅茶几上，也不知道是忘了带走还是不要了。

　　女儿和女婿在厨房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那套房子隔音不好，住进去第一年我就发现了。

　　女婿的声音先传过来，他说，***那个耳朵最近是不是好点了。

　　我手里的橘子瓣停了一下。

　　女儿说，没有啊，她说听不清就是听不清，配的助听器还说不舒服，嫌贵也嫌响。

　　女婿没接话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，唉，也挺不容易的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不容易。是说我，说他自己，还是说女儿，反正他没说完，锅铲响了一声，话就断在那里了。

　　我低头看手里那瓣橘子，也不知道为啥，没吃，放回碗里了。

　　我和女婿的关系说不上差，但也从来没亲过。

　　他叫陈建明，比女儿大三岁，做工程的，人不多话，见了我叫妈，但总是那种一开口就结束的"妈"，后面不跟任何事情，像完成了什么手续。

　　女儿婚前跟我说他好，说他顾家，说他挣钱，说他不乱花。我那时候想，顾家好，挣钱好，这些都是真的好，但有些东西没法说，一个男人对你有没有把你当自己人，女人过了五十岁是感受得到的。

　　他对我不坏，饭桌上会给我夹菜，但夹的那个菜每次都是红烧肉，他大概记住了我第一次去他家吃饭时多吃了几块，就当成我的喜好记下来，一记记了好几年。我不是不喜欢红烧肉，就是每次都是红烧肉，吃到后来看见那个颜色就有点腻。但我没说，他是好意，我挑什么。

　　女儿劝我住过来，说帮他们带孩子，说住一起方便，我没答应，就说腿不好，上楼下楼费劲，反正推了。

　　其实腿还行，就是不想去。

　　住别人家里，哪怕是自己女儿家，那个"别人"也是真实的。

　　那天去他们家，是因为小外孙发烧，女儿上班走不开，让我过去搭把手。

　　我坐地铁过去，拎了两袋东西，梨和白萝卜，退烧用的，我自己想的，也没问她要不要。到了楼下按门铃，等了一会儿女婿来开的门，他那天休息，穿着家居服，头发乱着。

　　他说，妈来了，拎这么多东西。

　　我说，没多少，小孩发烧，买点梨。

　　他把袋子接过去，往里走，说，你坐，我去看看孩子。

　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，客厅里有点乱，玩具散了一地，茶几上有个空杯子，里面茶叶泡到发黑，大概放了一整天了。我没动，就这么坐着。

　　窗外那棵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，剩几片挂着，风一来就抖。

　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，女婿从房间里出来，说孩子睡着了，烧退了点，刚量了三十八度二。

　　我说那还好，让他多喝水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，站在那里，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，就去厨房烧水了。

　　我就坐在沙发上，把茶几上那个杯子推远了一点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那个助听器是女儿给我配的，花了不少钱，配回来我戴了两天，觉得什么声音都太响，戴久了耳朵嗡嗡的，就放着了。女儿问我要不要去调，我说不用，其实是懒得再跑一趟。

　　后来有一段时间，我出门就戴着，在家就摘掉，也没什么规律，摘了就摘了，也不影响什么。

　　那天在他们客厅，我摘下来就是因为孩子刚睡着，怕震到，放茶几上，顺手的事。

　　所以那两句话，是真的让我听见了。

　　不是我故意的。

　　但听见了之后，我坐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瓣橘子，就是没吃下去。不是感动得不行，也不是别的，就是那个"唉，也挺不容易的"，在那个不隔音的房子里，悬在空气里，说不清楚算什么。

　　他这个人，这么多年，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大概是问我晚饭吃什么。

　　这一句，是我听过他说的，最像一个人的话。

　　女儿下班回来的时候，我已经把客厅收拾了一遍，玩具归了位，那个空杯子我洗了，放回了柜子里。

　　她进门看见我，说妈你怎么还没走。

　　我说等你回来再走，陪你们吃个饭。

　　她说那行，让建明做饭，他今天休息。

　　女婿从厨房探出头来，说行，今天做排骨汤，妈你能喝不，牙口怎么样。

　　我说牙好，能喝。

　　他说那行，软烂一点炖。

　　我坐回沙发上，他在厨房里动起来了，锅铲声，水声，偶尔和女儿说两句话，都是些不要紧的事，说孩子发烧要不要去检查，说楼道灯又坏了，说下周有个什么应酬推掉算了。

　　女儿嗯嗯答着，顺手把我旁边的助听器拿起来，看了看，放回去，说，妈，你这个要去调一下，光放着干嘛。

　　我说知道了，过两天去。

　　她说过两天你就忘了。

　　我说没忘，我记着呢。

　　厨房里飘来排骨的气味，蒸气一点点把窗玻璃熏白了，小孩在房间里醒来哼唧了一声，女儿站起来去看，我坐在那里，没动。

　　那个蓝边白底的碗还在茶几上，里面还剩两瓣橘子，我没吃完的那两瓣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女婿给我盛了汤，还是先盛的我。

　　我低头喝了一口，排骨炖得很软，没什么味道，他大概忘了放盐，或者是少放了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，又喝了一口。

　　也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