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二十天没一个子女露面

　　出院通知单压在枕头底下放了三天，我一直没敢动。

　　护士第一次来问的时候，我说再等等，她没多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第二次来，我正在吃午饭，是医院的西红柿蛋花汤，碗是白色的，边沿有一道浅灰色的缺口。她说，家属联系上了吗？我低着头，说在联系了。

　　其实没有。

　　我是十一月进的院，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，下床要扶着墙，走几步路腿就发麻。住院之前，我给大儿子打了电话，他说好，我知道了，之后就没有声音了。我等了两天，没人来。给小儿子发微信，回了个"妈你先住着，这边忙完我就过去"，忙完是什么时候，他没说。

　　我大概是想了想，觉得自己也不是个外人，就把这件事放下了。

　　同病房的老太太姓苏，六十八岁，比我大七岁，是做了胆囊手术进来的。她腿快，刚做完手术第三天就能在走廊里溜达，手里拿一个保温杯，走过来走过去。她说不喝热水不行，喝冷水胆就疼。我说那你以前喝了多少冷水，她哈哈笑了，说多了，年轻时候不注意。

　　我们俩就这么认识的。

　　苏老太太有个女儿，三十多岁，隔两天来一次，每次带饭，用那种深底的不锈钢饭盒，有两格，下面是米饭，上面是菜，固定的。她来的时候不怎么说话，把饭盒打开，把筷子递给她妈，然后坐在椅子上看手机。苏老太太也不要求她说什么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有一回她来的时候，我正好在换药，帘子拉着，我听见苏老太太说，你上次拿来的酱豆腐没了。她女儿愣了一下说，哦，那我下次带。然后就没声音了。

　　就这么一句话。

　　我在帘子后面，大概是也不知道为啥，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　　住到第十天，我儿子们还是没来。

　　那天晚上十点多，病房里的灯关了，苏老太太睡得早，我睡不着，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，没什么看的，就放下了。窗外是楼道的灯，白的，打进来一条斜的光，落在床尾的被子上。

　　我想给我大儿子打电话，想了半天，还是没打。

　　说什么呢。他问你怎么了，我说没什么，挂掉。他问你有什么事，我说没事，挂掉。

　　说不清楚，那个时候就觉得打了也是白打，说了也是白说，倒不如不打。

　　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，那个柜子是浅棕色的，贴皮的，有一个角翘起来了，翘了一层皮，我伸手摸了摸，没摸下来。

　　第十五天，苏老太太要出院了。

　　她女儿早上过来的，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，帮她办手续，收东西。苏老太太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，装到一半，停了停，把一包苏打饼干递给我，说，我带多了，你留着吃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说谢谢，她说什么谢，都是邻居。
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我送到门口，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家里人快来了吧？

　　我说，快了。

　　她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跟着她女儿进了电梯。

　　我站在走廊里，反正就站了一会儿，也没想什么，就是站着。

　　第二十天，护士说必须办出院手续了，床位要给后面的人。

　　我打了电话。大儿子说，妈我今天真的脱不开身，你先打个车回去行不行。小儿子的电话打了三次，第一次没接，第二次接了，说了句"妈稍等"就没声音了，第三次就直接断了。

　　我坐在床上，把要带走的东西归拢了一下，装进来时带来的那个红色拉杆箱，箱子不大，装完了还有点空。

　　护士站那边来催了，说家属到了没。我说一个人出院，要叫护工吗？护士看了我一眼，还没说话，走廊那边有人喊了一声，我一转头，是苏老太太。

　　她站在走廊口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，说，我就说你家里人靠不住，我让我女儿送我过来的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说你手术才做了多久，走这么远干什么。

　　她说，有什么干不了的，走几步路又死不了。

　　她帮我提了那个红色拉杆箱，一路把我送到医院大门口。出去的路要下一段坡，她走得稳，我反倒慢，她就放慢了跟着我。

　　到门口的时候，她把箱子递给我，说，打车的地方在那边，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，说，你记好了回去别乱吃东西，腰的问题是要养的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了。

　　她站在那里，也没有走的意思，就看着我往打车的方向走。

　　我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她还站在那里，那个保温杯握在右手，左手插在棉袄口袋里。

　　后来我坐在车里，箱子压着脚面，有点硌。

　　窗外的路我走过很多次，那条街的路边有一排修剪得很整齐的冬青，每次路过都是一样的样子。那天我就盯着那排冬青看了一路。

　　司机问我，大姐哪儿不舒服啊？我说腰，他说，哦，腰不好的人多，我舅也是。

　　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，我也没再说话。

　　到家之后，我把箱子拖进去，放在门边，没有马上收拾，就那么放着。

　　厨房的水龙头还滴着水，是我住院之前就没拧紧的，滴了二十天了，还在滴。我拧紧了，手心还是潮的。

　　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，想着要不要给苏老太太发个微信，说到了，谢谢你。

　　手机拿在手里，没发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