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20年丈夫从不说爱我，他住院签手术单那天

　　手术同意书上那一行字，我看了很久。

　　"患者家属签字"，旁边一条横线，空着。

　　护士站在床边等，我站在护士旁边等，我们都看着老陈。他躺在病床上，左手打着点滴，右手压着被子边缘，被子是医院的那种蓝色格子的，洗了很多次，格子已经看不清楚了。他没有看那张纸，他在看天花板。

　　我说，你签。

　　他说，我签不了，我是患者。

　　我说我知道你是患者，患者家属签，你是患者家属吗？
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然后说，我以为你来了你自己签。

　　就是这句话，就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，我忽然觉得鼻腔里有点酸，眼眶有点热。不是委屈，说不清楚是什么，反正就是那种感觉。我低下头，接过护士手里的笔，在横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我和老陈结婚二十二年了。

　　他这个人，从来不说爱。结婚的时候不说，生孩子的时候不说，孩子上学了、毕业了、结婚了，他也不说。逢年过节我在厨房切菜，他坐在客厅看电视，有时候我端菜出来他说一句"这个咸了"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吃完碗一推就去刷牙了。

　　我妹妹说过我一次，说你嫁了个闷葫芦，你不憋得慌吗。

　　我那时候说不憋，后来一个人想了想，其实也没想清楚。大概是憋的，大概是不憋的，反正过了就过了。

　　结婚头几年我们也吵过架，吵架他也不说什么，就是沉着脸，或者出门，一两个小时回来，把一包盐拍在厨房台面上，说，没盐了我去买回来了。

　　就这样。吵架就算完了。

　　我当时气得要命，后来想想，他不知道是不是用这个方式说对不起，我也说不清楚。

　　他这次住院是腰椎的事，压迫神经，疼了快半年了，拖到最后医生说不能再拖，要手术。

　　我送他去医院那天，他自己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，里面装了换洗衣服和一个保温杯，保温杯是我们用了八年的那个，橙色的，盖子有条细缝，装热水会从缝里慢慢渗出来，他知道，他还是带了那个。

　　我说，那个杯子漏，别带了。

　　他说，漏一点没关系，少装点就行。

　　我没有再说什么。

　　他住进去以后，我每天下午去送饭。医院离家不远，骑车二十分钟。他喜欢吃软一点的东西，腰不好躺着，吃东西不方便，我就做蒸蛋，做面条，做烂一点的米饭配炒青菜。他每次接过饭盒，先掀开盖子看一眼，然后说，今天做的什么。

　　我说你看见了还问。

　　他说，问一问。

　　然后他就吃了，吃完把空饭盒递给我，我收起来，坐一会儿，然后骑车回去。

　　有一天我去的时候他在睡，我就坐在他床边，也没叫他。病房里另外两张床，一张住了个老头，老头的老伴一直在床边坐着，两个人也不说话，就是坐着。我也不知道为啥，看着那两个人，觉得自己那天特别安静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
　　他大概睡了二十分钟，醒了，看见我，说，你来了，我刚才睡着了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签手术同意书那天，我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，写完把笔还给护士，护士说手术是明天上午八点，让我提前来。我说好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回到家，做了饭，一个人坐在桌边吃。家里很安静，电视没开，窗户开着，楼下有人在说话，听不清楚说什么。我吃了半碗饭，觉得不饿，就把剩下的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，洗了碗，坐在客厅。

　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　　后来我去卧室，打开柜子，找他的一件厚一点的衣服，想着手术完了他要在医院多住几天，早晚冷，那件薄的不够，找到一件藏青色的外套，叠好放进袋子，然后我就停在那里了。

　　那件外套是他穿了很多年的，领子那里有一小块油渍，洗不掉，我洗过几次，还是有，后来就放着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盯着那块油渍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坐到床边，我们那张床，他那边的枕头，上面有个微微的凹，是他枕出来的。

　　我把那件外套放在他枕头上，就这么放着。

　　第二天手术，他进去之前跟我说，你去外面等，别在走廊站着，去护士站旁边有椅子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他进去了。

　　我去护士站旁边坐着，等了大概三个多小时，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，等他从麻醉里醒过来就推出来。

　　又等了一个多小时，他推出来了，还没完全清醒，眼睛半睁着，看见我，嘴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　　我说，出来了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。

　　后来他完全清醒了，让我把保温杯拿过来，那个橙色的会漏的保温杯，我倒了点温水给他，他喝了两口，说，还是自己带的水顺手。

　　我说，那个杯子漏。

　　他说，漏一点，没事。

　　我坐在他床边，也没说话，也没有哭什么的，就是坐着。

　　手术后第五天我去看他，他已经可以坐起来了，在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杂志，封面是风景，大概是什么旅游的杂志，他翻了两页，递给我，说，这里有个地方，等我出院了，我们去一趟。

　　我接过来看了看，是张家界，照片拍得很蓝，山和水都是那种很深的颜色。

　　我说，我以为你不喜欢出去玩。

　　他说，停了停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最后说，没去过的地方，去一趟也行。

　　我把杂志还给他，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我一个人骑着车，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些在地上，我从上面骑过去，轮子碾过去，哗啦一声，很脆。

　　我骑过去了，没有停。

　　那个折了角的页面，他大概不会再提了，或者他会提，我也说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