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给穷小子28年，拆迁那天他握着我的手

　　拆迁协议签完的那天晚上，他把那支圆珠笔揣进了衬衣口袋，然后在饭桌上坐了很久，一口饭都没吃。

　　我炒了个青椒肉丝，煮了紫菜蛋花汤，米饭是老式电饭锅闷的，锅底有一圈焦。他就坐着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眼睛不知道看哪里。我没问他。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了，什么样的沉默我都见过。

　　那套房子是我娘家给添的，一百二十平，在城西，楼梯房，六楼，没有电梯。当年我妈拿出这套房子的时候，我婆婆在饭桌上说了句"这孩子命好"，说的是我男人陈志远。我妈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把碗里最后一根粉丝吃完，放下筷子，站起来收碗去了。

　　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。

　　我们结婚的时候，他家什么都没有。他爸早走了，他妈身体不好，他本人在钢厂上班，普通工人，工资不高，也没什么前途。我妈当时反对，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，穷，没出息，以后苦的是你。我那时候二十四岁，也不知道哪来的倔劲，就是觉得这个人好，说不清楚哪里好，反正就嫁了。

　　头几年确实苦。我在棉纺厂上班，他在钢厂，两个人工资加起来，扣掉给他妈的生活费，剩不了多少。我们在老城区租了间小平房，房间窄，冬天冷，煤球炉子要从外面搬进来，搬的时候炉灰撒一地，我用旧报纸垫着地板，第二天醒来，报纸上全是煤灰。

　　女儿出生那年，我妈来看我，看了一圈，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说，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陈志远这个人，说好也好，说没用也确实没用。他不喝酒，不打牌，对我妈客客气气，对我也客客气气，但就是那种让人说不清楚的老实。领导交代的事他做，别人的麻烦他帮，但他从来不知道往前走一步。钢厂效益不好的时候，别人都在想辙，托关系，找门路，他就回来跟我说，再等等看。

　　等了三年，厂子下岗潮来了，他是第一批。

　　那段时间他去做过很多事。送过货，帮人看过仓库，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修鞋的小摊。我没说什么，他做什么我就跟着过。女儿那时候刚上小学，学费我用自己那点工资垫，他摊子里的钱我不动，他拿回来多少我存多少，一分不问。

　　停了停，这段日子里我妈来过一次，吃饭的时候说了句，让志远去找你三舅，三舅在建材公司有路子。陈志远在旁边扒饭，也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。我妈走了之后，我问他，去不去。他说，等我想想。

　　后来也没去。

　　我没跟他吵这件事。也不是没有气，就是说了没用，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，再说一遍有什么意义。

　　日子就这么往下走，走了很多年，走到女儿出嫁，走到我妈去世，走到我们两个头发都白了，走到拆迁通知贴到楼道口那天早上。

　　那天我正在楼梯口晾衣服，低头看见红纸，大概是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写的什么。我想了想，上楼，把陈志远从床上叫起来，说，你下去看一下。

　　他穿着睡衣下去，在那张红纸前站了很久。

　　后来整个过程我参与不多，是女儿女婿帮着跑的手续，我们就签字，问到我们就回答，没问的我不多说。协议签完那天，陈志远拿那支笔在协议上签了名，然后就揣进衣服口袋，带回来了。那支笔是对方给的，普通圆珠笔，蓝色，笔帽有个小缺口。

　　他为什么要带那支笔，我也不知道。

　　饭桌上他坐了很久，我吃完了，把他那碗饭用碟子扣上，去洗碗。洗了大概一半，听见他在背后叫我，我手上还有泡沫，随口应了一声。

　　他说，秀珍。

　　我停了停，没转身，就在那里站着，等他说下面的话。

　　他说，这个房子是你家的，我知道。这二十八年，也是你撑的，我知道。

　　我手上的水还开着，哗哗地流。

　　他又说，我不会说那些，就是，谢谢你没走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大概是太久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话，也大概是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太平，不像准备了很久说出来的，像是他在屋子里坐那么久，最后就这么往外漏了一句，我就，就这么哭了。

　　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，我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，把碗搁进架子上，关了水，站在那里等自己缓过来。

　　他从饭桌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，没说话，把手搭在我肩膀上，就那么放着，很重，也很稳。

　　后来我们就去住女儿家，过渡房还没分，要等一年多。女儿买了新的碗，白瓷的，花了不少钱，我说你买那么好干什么，她说就是想买。陈志远吃饭拿着那个白碗，说，比咱家那个顺手。

　　我说那个碗用了十几年了，他说，就是用了十几年才顺手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那支蓝色圆珠笔，他一直放在衣服口袋里，也不用，也不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