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偷偷给婆婆买了件棉衣，她穿上照镜子

　　棉衣是我偷偷买的，没告诉她，也没告诉我老公。

　　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的商场，在三楼的老年服装区转了将近一个小时。那种地方灯光有点黄，货架挨得很近，导购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头发拢得很整齐，她看我在摸一件深酱色的棉服，过来说这个今年卖得好，里头是鹅绒的，老人穿最合适，不重。

　　我问多少钱。她报了个数，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最后买的不是那件，是旁边一件墨绿色的，稍微便宜一点，领子是立领，我觉得她脖子怕冷，立领挡风。

　　付钱的时候我站在收银台前，反正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，就是买了。

　　跟婆婆住在一起快九年了。

　　九年是个很长的数字，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发怔。刚嫁过来那年她六十一，现在七十了，我也从三十四到了四十三。我老公是她独生子，当时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住着，我们两地没法，就搬过来跟她一起。

　　我妈当时说，你想清楚了，跟婆婆住一起是最难的事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她一个人也不容易。

　　这话说得也不是假的，就是说完之后发生的那些事，是我当时没想到的。

　　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。婆婆不是那种厉害的人，不当面说你，也不在儿子面前告状。但就是有些东西，九年里慢慢积下来，说不清楚，反正就是重。比如她从来不说谢谢。我做了饭，她吃完放下碗就去看电视，也不是故意的，就是她那一代人的习惯，家里的事本来就是媳妇做的，谢什么。我知道这个道理，但知道归知道，时间长了还是有点什么梗着。

　　再比如她偶尔会在我老公面前说，以前她怎么怎么样，言下之意是现在这个家里有些事没人管，就是说我的。我老公每次听完就嗯一声，换个话题。我在旁边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透明的。

　　这些事情说出来都不算什么，你说给任何人听，人家都觉得你矫情，哪个婆媳不是这样，忍忍就过了。

　　我也这么跟自己说。

　　去年冬天有一段时间，她老说冷。

　　她血压有点高，手脚的循环一直不好，坐在那里看电视，没一会儿就说手冷。我老公给她买了个暖手宝，她用了几天搁在一边，说太热，烫。我有一次看她在沙发上缩着，外头穿的那件是去年买的羽绒服，但洗了几次有点薄了，鼓不起来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那阵子我们刚因为另一件事闹了点别扭，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家里来客人，她提前没跟我说，我下班回来碰上了，有点措手不及。她当时在客人面前说了句，哎呀你们年轻人都忙，她也不知道。那句话的语气大概是解释给客人听的，但我站在门口听完，停了停，进了房间换衣服。

　　后来那件事我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就是那之后我有两三天，在家里说话很少。

　　买那件棉衣是在那个别扭快过去的时候。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是那个时间点，大概是某天早上起来，我看她在厨房里站着热牛奶，她那个站姿有点驼，肩膀缩着，我就想到她最近老说冷的事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就去买了。

　　衣服买回来我放在袋子里，搁在卧室的椅子上放了两天，没拿出来。

　　第三天下午，她在客厅，我老公不在家，我把袋子拿出来，走过去，说给你买了件衣服，你试试合不合适。

　　她接过去，从袋子里拿出来，看了一眼，说这个颜色。

　　我说怎么了，不好看吗。

　　她说没有，就是，墨绿的，我以前不怎么穿这个颜色。停了一下，她说，不过也好看。

　　她去卧室换上，出来走到走廊那里，那里有面镜子，不大，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挂上去的。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，转了半圈看后背，又正过来，拉了拉前襟。

　　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，手里拿着遥控器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说，合适吧，那领子挡风。

　　她嗯了一声，还站在那里。

　　然后她背过身去。

　　我以为她要去换下来，就低头去摆茶几上的东西，茶几上有个橘子，皮都皱了，我顺手拿起来想扔掉，再抬头，看见她还背对着我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她用手背擦了擦脸，很快，然后转过来，说，挺暖和的，这个里头用的什么。

　　我说鹅绒的，导购说的。

　　她说哦，鹅绒好，不重。

　　然后她走回去坐下了，拿起旁边那本老花镜开始看什么，我也坐下，把那个皱皮的橘子放回了茶几上，没扔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，她跟他说，你媳妇给我买了件棉衣。语气就是说一件普通的事。

　　我老公说哦，好看吗。

　　她说好看，墨绿的，我以前不穿这个颜色，现在觉得也挺好看的。

　　我在厨房听见这些，手里在切白菜，停了停，继续切。

　　那棵白菜太大，我切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后来那件衣服她穿了整个冬天，出门买菜穿，楼下遛弯穿，有时候在家里坐着也穿着，没换。

　　我没再提过那件事，她也没说谢谢。

　　但有一天早上，我在厨房做早饭，她进来说，你昨晚睡得好吗，看你脸色不好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

　　她嗯了一声，说，那早饭我来做，你去坐着。

　　我说不用了，快好了。

　　她也没再说什么，站在旁边等。

　　等早饭好了，我们两个人坐下来吃，她在对面，棉衣就搭在椅背上，墨绿色，领子立着。

　　她夹了一筷子豆腐，嚼了嚼，说，你这豆腐煎得不错。

　　那天的豆腐跟往常也没什么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