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公去世留下一栋房，大伯哥说归他

　　公公去世后第三天，我在柜子里发现了那张房产证。

　　不是刻意找的。我那天是去拿他的棉被，要拿去洗，大伯哥嘱咐过我，说老人家用过的东西收拾干净，留着。棉被压着一个铁盒子，铁盒子没有锁，一碰就开了。房产证放在最上面，叠得很整齐，是公公自己叠的，他这个人做事有这个习惯，什么都叠整齐。

　　我把棉被抱出去，铁盒子原样放回去，盖上盖子，推进柜子深处。

　　那天晚上吃饭，大伯哥说，爸名下那套房，你们是知道的，将来肯定是我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夹菜，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，停在半空里，没有回头看我们，就是随口说的一句话那样说出来。我男人嗯了一声，也在低头吃饭。我没说话。

　　桌上那天有红烧肉、炒豆角、一碗蛋花汤。蛋花汤是我煮的，没放盐，公公刚走，我脑子不太转，煮出来喝了才发现淡得很，但谁也没说。

　　大伯哥的意思是这样的：他是长子，一直跟公公住，这些年照顾都是他在照顾，那套房子他有道理拿。我男人是小儿子，在外面工作，逢年过节回来，平时公公这边的事情也搭不上什么手。大伯哥这话说得不是全无道理。

　　我男人后来问过我一次，说你怎么看。

　　我说，随他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说你真这么想。

　　我说，我真这么想。

　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这么想。反正就这么说了。

　　那套房子我是见过的，公公当年单位分的，两室一厅，楼层不高，在老城区，现在也值个一百多万。不是小数目。但是争什么呢，公公走了，大伯哥是长子，他说归他，我们要开口，他能说出一百句话来，哪一句都不是没有道理的，说到最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，年还怎么过，以后还怎么来往。

　　我是这么想的，就是这么想的。

　　然后日子就过下去了。

　　那半年我们没怎么提这件事。大伯哥偶尔打电话来，说说家里的事，丧事上留下来的一些杂事，说要去把公公的户籍注销，说那套房子的暖气费要交了。我们这边就应着，他需要我们出面的我们出面，他不需要的我们不多问。

　　我男人有一回下班回来，坐在沙发上没动，我从厨房里出来，以为他在看手机，走近了看，他什么都没看，就那么坐着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什么，说大哥今天打电话来说要去办过户手续了。我说哦。他说嗯。

　　我去把饭盛出来，那天做的是米饭和炒了个番茄鸡蛋，另外开了一罐午餐肉，我们家不常吃那个，是我图省事开的。我们两个人吃完，他去洗碗，我坐在桌边，停了停，想说点什么，想了想，没说。

　　大概是那段时间我也有点低，说不清楚哪里低，就是早晨起来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，站在卫生间刷牙，对着镜子，刷了很长时间，也不是有什么心事，就是脑子空着。

　　半年之后，律师找来了。

　　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，穿得很正式，拎着一个深色的包，到了之后在我家沙发上坐下来，把包放在膝盖上，问我们是不是某某的儿媳和小儿子。确认了之后，她说，老先生在去世前三个月立了一份公证遗嘱。

　　我当时手里拿着茶杯，就那么拿着，没放下来。

　　公公留的遗嘱写明，那套房，大儿子和小儿子各一半。

　　律师解释说，公证遗嘱有法律效力，比口头说的都有效，这个过户大伯哥没法绕过去。

　　我男人坐在那里，表情我没看清楚，他背对着窗，窗外是下午的光，他脸上有点暗。他问，我爸是什么时候去办的。律师说了一个日期，是公公住院之后，病情刚稳定下来，有一段时间他行动还方便，自己出去办的。

　　我后来想，大概就是那段时间，公公叫我买过两回东西，一次是买了两个橙子，一次是买了一盒点心，他说要送人，我当时没多想，就买了。反正。

　　律师走了以后，我男人没说话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，去倒了杯水，拿起来没喝，又放下了。

　　我说，你爸知道大哥会那么说。

　　他说，嗯。

　　我说，所以他去办了这个。

　　他说，应该是。

　　我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时候想清楚这件事的，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去公证处的那天，在路上想的是什么。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人，生病之后更少说话，有时候我去看他，坐在那里，两个人能安静很久，他也不觉得尴尬，我也不觉得。他有时候问我男人的工作，有时候问问家里的事，问完了就不说话了，低头喝茶。我们家的关系，就是这样不远不近地过来的，说不上好，说不上哪里不好。

　　我男人后来打电话给大伯哥说了这件事。

　　大伯哥沉默了很长时间，然后说，爸没有跟我说过这个。

　　我男人说，我也不知道。

　　大伯哥又沉默了一下，说，那就按爸说的办吧。

　　就这么说完了，电话挂掉了。

　　我在旁边听着，没说话。

　　过户手续办完，我们分到的那一半，我男人说先不动，就这么放着。我说好。那套房子现在还空着，偶尔我们会去看一看，有时候楼道里会积了些落叶，是从外头不知道怎么飘进来的，我去的时候看见过两次，也没人扫，就那么堆在那里。

　　公公放房产证的那个铁盒子，过户的时候用上了，用完了我男人带回来，放在家里的抽屉里。

　　有一次我打开抽屉找东西，看见那个铁盒子，还是盖着盖子放着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就把抽屉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