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临终把我单独留下，屋里只剩我们两人

　　婆婆的手攥着我的时候，我感觉她的劲儿比我大。

　　那是下午三点多，护工刚出去买东西，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。她侧躺着，身上那件灰蓝格子的病号服洗了很多次，领口有点起球。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，正准备把半杯凉掉的蜂蜜水换掉，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
　　"你坐着。"

　　我就坐着了。

　　她喘了几口气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病房的顶上有一个很旧的日光灯，角落里贴了一圈黄迹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渗进去的。我那时候看了很久那个黄迹，不是因为好看，就是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
　　婆婆说，"桂英，我有话跟你说。"

　　我叫桂英。她平时叫我"哎"，偶尔叫"老三媳妇"，我嫁过来二十三年，她大概叫过我五次桂英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，但是没动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她说的第一句话，我没想到。

　　她说："我年轻的时候，你公公有过别的女人，我知道。"

　　我停了停。这件事我听过风声，是从家里大姑子嘴里漏出来一句半句的，但从来没人正经说过，更没人跟我说过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个。

　　她继续说，语气很平，不像在吐苦水，倒像是在跟我说一件很久以前的陈年旧账，利息都收完了的那种。她说那个女人是厂里的，她查出来的时候你公公已经断了，她一句话没说，只是那以后有两年，她每天早上起来煮饭，都不给他留。他要吃，自己去盛，她不管。

　　就这些。

　　我大概是愣了有一会儿，也不知道该接什么，就说了句"您那时候真不容易"。话刚出口我自己就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用。她也没搭这句话，继续往下说。

　　她说，"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。"

　　反正，我就等着。

　　她说，"我是要跟你说，你过得很憋屈，我看见的。"

　　这句话来得太快，我没反应过来。她说，老三这个人，随他爸，心里头的东西少，手紧，面子上还爱撑着。你这些年，我看见的。我没说，因为说了没用，说了他也不会变，说了你们还要吵架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手被她攥着，窗外有人在走廊里推了什么东西，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一路过去，消失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大概是想说"没事的""您别担心"之类的话，但我说不出口，因为说出来是假的，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。我二十几年都在说这种话，在外人面前，在她面前，在他妈面前，就是没有在她面前。她现在突然说她知道，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。

　　她攥着我的手松了一点，但没放开。她说，"你不用安慰我，我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说两句真话。"
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病房里有台小冰箱，压缩机突然响了一声，然后安静下来。

　　她说："你对我好，我受了。但你不是欠我的，是你自己愿意的，这两件事不一样。我记得清楚。"

　　就这么一句话，我眼眶就热了。我低下头，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裤子，那条裤子是深蓝色的，有一个地方洗了很多次有点褪色，我不知道盯了多久。

　　她说，"你跟老三以后怎么过，我管不了了，你自己拿主意。但有一句话，你要记住。"

　　我抬起头看她。她侧躺着，脸冲着我，眼睛还是很清楚，不像是快走的人的眼睛。

　　她说，"别把自己过得太委屈了，委屈到最后，自己也忘了自己是谁。"

　　说完这句话，她闭上眼睛，手放开了我。

　　我就那么坐着，也没哭出来，就是坐着，手放在膝盖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大概是什么都没想，就是坐着。

　　护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，说医院门口新来了个水果摊，便宜。婆婆睁开眼睛，说剥一个。护工就坐下来剥，我去把那杯凉掉的蜂蜜水倒掉，重新去兑了一杯温的。

　　那以后，她又活了十一天。

　　我每天去，喂饭，擦手，听她说点有的没的，有时候她说起年轻时候的事，有时候她就靠着枕头不说话，我也不说话。那两句话，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，就像没说过一样。

　　她走的那天早上，我不在，在家里给老三蒸米饭，是他要吃的那种硬点的。手机响的时候，锅里的水刚开。

　　我把火关了，饭没蒸熟。

　　出门的时候，米饭还在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