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了二十年的亲家母，临终前拉着我手说

　　亲家母最后那一次拉我的手，手背上全是针眼，青青紫紫的，摸着硬。

　　我坐在她床边，病房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，还有隔壁床老太太的电视声，播的是某个省台的戏曲频道，咿咿呀呀地，也听不清唱的什么。我那时候就在想，要不要去跟那家人说一声，声音太大了。但没去。

　　她叫秀珍。我叫她这个名字叫了二十年，从来没叫过妈，她也没让我叫。两个儿媳妇，都叫她秀珍。这是她自己说的，说叫妈显得生分，名字亲。我那时候嫁过去没多久，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怪，后来慢慢习惯了，也觉得叫名字比叫妈自在。

　　我们两家住得不算近，中间隔了四个站的公交。但二十年里，她来我家的次数，比我去她家多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这样。

　　我生孩子那年，她来住了三个月。我老公上班早走晚归，家里实际上是我跟秀珍两个人。她做饭，洗衣服，帮我看孩子。我坐月子不能下床，她端过来的饭是什么，我现在有些记不全了，就记得有一阵子她每天给我做醪糟蛋，碗是我家里一个白瓷碗，碗沿有个小缺口，每次端来我都看见那个缺口。后来那个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摔掉了，我有时候还想起来。

　　三个月里，我们没怎么吵架。

　　这有点奇怪。婆媳之间总要有点什么，我娘家有个邻居，儿媳妇跟婆婆一起住，三天两头鸡飞狗跳，街上都能听见。我跟秀珍没有。停了停，我自己想，大概是因为我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，有事做事，没事各干各的，不怎么找话说。
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孩子七岁，在楼下玩。

　　她提了个包，站在门口，说，麻烦你了，就走了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，想喊她留下来吃饭，没喊出来。不是不想喊，就是开口的时候她已经拐过楼梯口不见了。

　　后来孩子上了学，我跟秀珍见面就少了。逢年过节去一回，她来我们这边路过有时候进来坐坐。她身体一直不太好，有高血压，后来又查出心脏有问题，吃了好几年的药。

　　有一年冬天，她来我家，带了一袋橘子。不是那种好看的橘子，就是普通的，皮薄，有点酸。她坐在我家沙发上，我倒了茶，她没喝，就坐着，手放在膝盖上。

　　我问她，秀珍，身体最近怎么样。

　　她说，还那样。

　　然后没说话了。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坐了一会儿，外面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，咚咚的。
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我送她下楼，她在门口站了一下，说，你对他好，我知道的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说，你说什么呢，该说他对我好才是。

　　她笑了笑，没接话，走了。

　　我回去的时候，橘子还放在桌上，我拿了一个剥着吃，确实有点酸。

　　这话我当时没太当回事。后来她病重住院，我去了两次。第一次去，她还能坐起来，问我孩子上几年级了，我说初二了，她点点头，说，哦，这么大了。

　　第二次去，就是她拉我手那次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我一个人去的。老公出差，我跟他说了，他说你去吧，我订晚上的票回来。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，她女儿出去买东西了，说一会儿回来。

　　她看见我进来，动了动，想坐起来，我说别动别动，我坐着说话。

　　她手搭在被子上，我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。那椅子是那种医院里放的折叠椅，坐上去有点咯，我想挪一挪，又没挪。

　　她说，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。

　　我说，你说。

　　她停了好久。我那时候以为她不想说了，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，问她今天吃了什么，或者问问她女儿。

　　然后她说，当年你们结婚的时候，他跟我说，他不是很想结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她说，不是不喜欢你，他就是那个时候不想结婚，说再等几年。我说你都这个岁数了还等什么，就把婚给定了下来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她说，后来我看你们过得好，我就没说。一直没说。就是，反正，我觉得你该知道。

　　她说完就闭上眼睛了，没有再说话。

　　我在那里坐了大概有十分钟，她就那样闭着眼睛，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。她女儿回来，进门看见我，说，哎，嫂子来了，快坐快坐，还给我买了个橘子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说，谢谢。

　　橘子是那种超市里的小橘子，皮很亮，比秀珍之前带来的好看多了。

　　我拿着那个橘子，也不知道该剥还是不该剥，就放在手里转着。

　　秀珍在下午三点多走的，就在那天。我在的时候她还有呼吸，我走了之后接到电话，说是走了。我老公连夜赶回来，红着眼睛，没哭出来，就那样红着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坐在床边发呆，我给他倒了杯热水，他接过去没喝。

　　我想说的那句话，想了想。

　　还是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