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老伴散步时遇见他的旧相识

　　他叫出了我男人的名字，然后看了我一眼，说：你现在看着不赖嘛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那是个周三的下午，我们在小区门口的那条路上走，路边有家干洗店，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西装，其中一件的领口已经泛黄了，我走过去的时候顺眼看了一下，就是这么一个没有用的细节，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那件西装领口的颜色。

　　来人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，反正我男人叫他老魏。两个人在单位里共事过，后来那单位倒了，各走各路，偶尔在小区附近碰上，也就是点个头。老魏看起来比我男人年纪大一些，发白了大半，穿一件深色的夹克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。

　　他们握了手，站在路边说话。

　　我往旁边站了半步，看别处去。

　　就是这个时候，老魏扭头看了我一眼，说了那句话。你现在看着不赖嘛。

　　我男人笑了一下，说是啊，老伴把自己收拾得好。

　　我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就是站在那里。也不知道为啥，我脸上大概是带着笑的，五六十岁的女人站在外面，人家说了话，你不能没有表情，于是就笑了。

　　然后他们继续说话，说单位里的人，说谁退休了谁病了谁听说移民了，我就在旁边听着，有时候点点头，有时候看看别处。苹果袋子碰着老魏的腿，发出一种塑料袋轻轻动的声音。

　　不赖。

　　这两个字我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。我知道他不是坏意，五六十岁的人，这种话也是客气话，说你现在看着好，这是夸，算是礼貌。我也不是没被夸过，邻居、朋友，有时候客套几句，也会说你保养得真好。那种话听了就忘了。

　　但老魏那句话，停了停，我想，大概是因为他说的是"现在"。

　　"现在看着不赖"，言下之意，之前是有过赖的时候的。

　　这我知道。我自己当然知道。五十岁不到的时候我胖过一段，那几年工作压力大，睡不好，脸上浮肿，头发也不好，有一回单位拍集体照，我看着照片里自己那张脸，楞了一会儿才认出来。后来慢慢瘦下来了，头发也剪了，开始注意穿着，不是为了什么，就是人到了某个阶段，会想替自己多花一点心思。

　　老魏见过我那段时间吗，我想了想，大概是见过的。单位里有过年聚餐，那时候我偶尔会跟我男人去。

　　我往后走了半步。

　　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半步，不明显，就是脚往后挪了一点，像是站累了换个重心。我男人没有注意到，他正在跟老魏说什么人的事，笑着，声音里带着那种男人聊旧同事的劲儿，放松，有点得意，有点唏嘘。

　　我在旁边看着他。

　　他头发白了不少，但他不在乎这个，从来不在乎，年轻的时候就不在乎。肚子比以前大，走路有点外八，右边那只鞋底磨损得比左边厉害，他自己不知道，是我有次拿出来擦鞋才发现的。

　　老魏没说他"现在看着不赖"。

　　反正，他们说了一会儿，老魏提着苹果走了，我们继续往前走。我男人说这个人你还记得吧，在我们单位待过，后来那个部门撤了。我说记得，就是见过几次。他说是啊，这人还是老样子。

　　我嗯了一声。

　　那条路我们走过很多次，路边有一排矮树，秋天叶子都黄了，有几片落在路面上，被人踩过，碎的。我走在我男人旁边，他的步子比我大，有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走到前面去一点，然后发现我没跟上，回头等我。这个习惯他有很多年了，我提过，他改了一段，后来又回去了。

　　那天他也走到前面去了一点，我没叫他，就是慢慢跟着。

　　我在想什么，说不清楚，大概什么都没想，就是脑子里有点钝。"你现在看着不赖"，这句话不坏，真的不坏，但它就是留了下来，像鞋里进了粒沙，不疼，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。

　　晚上我们吃饭，是炒了一个土豆丝，煮了点白粥，还有早上剩下的半条鱼。他吃饭的时候说起下个月要去外地看一个老朋友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。我说你自己去吧，我在家里。他说也好，就你一个人在家你没事干。我说我有的是事干，你少操心。

　　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，嚼着，也没再说话。

　　饭桌上的灯有点暗，我们用这盏灯很多年了，灯罩上有一圈黄，擦不干净，每次吃饭都能看见，我一直说要换，然后一直没换。那天晚上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圈黄，停了停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吃完饭他去看电视，我收拾碗筷。碗是那套用了十几年的白瓷碗，边上有个地方缺了一块，很小，但我每次洗都能摸到那个缺口。我用手摸了一下，然后把碗放进碗橱里。

　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，电视里在说什么，我没听清。

　　大概是，人老了之后，都想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。但有些话，知道了，也不见得好受。

　　他坐在沙发上，侧着脸，看电视的时候下巴往前伸着，这个动作我认识了三十年，闭上眼睛都能想出来。

　　我把抹布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