摔伤住院,三个子女推来推去
手机放在枕头边,三条未读消息,我没有点开。
那是凌晨两点多,走廊里有人在推东西,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。我的右脚踝上着夹板,抬不了腿,只能这么半躺着,对着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发呆。
骨折。不严重,医生说,就是年纪大了愈合慢,至少住三周。
我六十了,在楼道里踩了一块湿地,就这么下去了。
出事那天是周三下午,我自己打的120。儿子晓明接到电话,说在开会,说散会就来,然后就没来。大女儿晓慧打电话过来,问我严不严重,问我要不要她请假,我说不用,她说那好,有事你说,然后挂了。小女儿晓玲在外地,发了条微信,妈你好好养着,我这边走不开,你让哥哥姐姐照顾你。
我住进病房是那天晚上七点多,是护士帮我办的手续。
护士姓钟,二十来岁,短头发,帮我填表的时候问,家属呢,我说,在来的路上。她没再问。
那三条消息我大概知道是什么,晓明说的,让我问问医院能不能找人陪护,他最近忙;晓慧说的,妈你跟晓玲说说,她离得近些,让她来;晓玲说的,我这边真走不开,你问问哥姐。
我躺着想了想,也没点开。
反正。
住进来第二天,晓明来了,带了罐头和牛奶,放在床头柜上,坐了大概二十分钟,问我哪里不舒服,问医生说什么,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手机。走之前说,妈你要不要请个陪护,我托人问了,一天两百多。我说不用,我自己能动。他说那行,有事打我电话,说完就走了。
罐头是桃子味的,我不爱吃甜的,他大概不记得。
晓慧第三天来,没带什么东西,坐下就跟我说,妈你这个骨折其实不严重,你好好配合治疗,回家我给你请个阿姨,专门照顾你。我说不用,她说怎么不用,你一个人住,你摔一跤我们都不知道。我说我这不是有手机吗。她说手机有什么用,又说,妈你现在住院,晚上谁陪你,你让晓玲来嘛,她又没孩子,她走得开。我说算了。她说什么叫算了,这种时候就是要大家出力的,不能什么都你一个人扛。
我没说话。
说不清楚那一刻在想什么,就是觉得,有点累。
晓玲没来。发了几条微信,说最近领导盯得紧,说等她请到假就来,说妈你照顾好自己,说哥姐在那边你放心。我回了个嗯。
到第五天,病房里换了个人。原来靠窗的那张床是个做了手术的老太太,她女儿一直在陪,第五天出院了,搬进来一个女人,看着六十不到,左手缠着绷带,是她自己办的住院,就她一个人。
我们没说话,就是对着点了个头。
那天晚上我想喝水,水杯在床头柜里头,我伸手去拿,够不着,腿一动就疼,愣了一下,就在那撑着找角度,没出声。
然后听见对面床有动静,那个女人站起来,走过来,把我的水杯拿出来,递给我。
我说谢谢。
她说没事,我也是一个人,说着回去了,就靠在床头看手机,没再说话。
也不知道为啥,我当时眼睛有点热,我没让它出来,低头喝了口水,然后假装在看窗外。窗外是楼道,什么也没有,就是那么看着。
大概是从那以后,我们开始说话。
她叫什么我忘了问,就叫她张姐。张姐是左手腕骨折,和我差不多,也是在外面滑的,她说地铁口,踩了个台阶。她也有孩子,一个儿子,在深圳,没回来。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控诉,就是说,那么提一下,然后换了个话题,说这家医院的饭太淡,她昨天点了个外卖,鱼香肉丝,不正宗。
我说医院附近有家小炒,我以前来看检查的时候吃过,还行。
她说下次好了我去试试。
就这样。
第二个星期,晓明来过一次,晓慧打了电话,晓玲发了几条微信。张姐的儿子没来,就他爱人来了一次,送了点东西,坐了一会儿走了。我们两个就这么对着住着,饭点了外卖一起吃,偶尔说说话,偶尔不说,也不觉得别扭。
有天晚上她睡不着,跟我说,你说我们老了以后怎么办。我说不知道,走一步算一步吧。她说也是,说着翻了个身,大概睡着了。
我没睡着。
想了很多,也没想出什么来,后来听见外面有救护车的声音,就那么听着,听着听着,也睡了。
出院那天是张姐先走的,她儿子没来,还是她爱人,推了辆轮椅来接。她跟我说,你到时候怎么回去,我说我打电话叫人。她停了停,说,要不我们留个联系方式。我们互加了微信,她走的时候挥了下手,我也挥了下。
我的出院是晓明来办的手续,他推了辆轮椅过来,叫了个师傅帮忙,一路把我送到楼下停着的车里。坐进去的时候,他说,妈,回去好好养,有什么需要打我电话。我说嗯。
车开了很久,我看着窗外,路上行人很多,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经过,然后消失。
回到家,他帮我把东西放好,嘱咐了几句,说晚上让晓慧来送饭,然后走了。
屋里就我一个人。
我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,手机里有条新消息,是张姐发的,就三个字:到家了。
我回了三个字:到家了。
然后手机放下来,放在腿上,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窗帘没拉,外头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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