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对临时夫妻的孽情悲歌

　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，那个下着冷雨的冬夜，我在外地打工的出租屋里，第一次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碗热汤面的样子。

　　那时候我来长沙做装修工已经快三年，租在城郊的城中村，房子不到十平米，摆一张床一个小桌子，就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了。

　　老家在湖南乡下，老婆留在家里照顾年迈的父母，还有上初中的儿子，我一个人跑出来挣钱，就是想多攒点钱给家里盖房子，给儿子攒学费。

　　一年到头，我也就过年能回一趟家，待上十天半个月，又得匆匆忙忙往回赶。

　　平日里在工地忙起来倒还好，从早到晚扛材料、刷墙、贴瓷砖，累得倒头就睡，根本没心思想别的。

　　可一到晚上收工，尤其是下雨天，工地停工，一个人待在阴冷的出租屋里，听着窗外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，心里空得发慌。

　　那种孤独不是说没事做，是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想跟家里打个电话，要么老婆忙着做家务没功夫细聊，要么说不了两句就开始问挣了多少钱，剩下的全是家长里短的琐碎，半点贴心的话都捞不着。

　　我跟老婆结婚快二十年，早就没了年轻时的热乎劲，日子过得像白开水，在家的时候尚且平淡，分开这么远，更是只剩下亲情和责任，半点男女之间的温情都摸不着。

　　遇见她是在城中村的菜市场，她叫李桂兰，跟我是同乡，比我小两岁，也在这边打工，在附近的小区做保洁。

　　那天我去买青菜，手里拎着工具包，走路没留神，撞掉了她手里的鸡蛋，碎了好几个，蛋液流了一地。

　　我当时慌得不行，赶紧跟她道歉，说要赔她钱，她摆了摆手，说没事，就是几个鸡蛋，不值当，还说看我样子也是在外打工的，都不容易。

　　就这么一句话，我心里突然就暖了一下，在外头这么久，没人跟我说过这么贴心的话，工地上的人要么聊挣钱，要么说荤话，没人会顾及你容不容易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我们在菜市场碰见的次数多了，偶尔会打个招呼，慢慢也就熟络起来。

　　我才知道，她的日子也不好过，老公在老家整天游手好闲，就爱赌钱，输了就回家跟她吵架，甚至动手，家里的农活、照顾老人孩子，全是她一个人扛着。

　　实在过不下去了，她才偷偷跑出来打工，挣的钱大部分寄回去给孩子上学，自己省吃俭用，租的房子比我的还小，就在我隔壁楼栋。

　　我们俩的处境太像了，都是背井离乡，都是家里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，都是在异乡孤零零的一个人，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。

　　有时候我工地收工早，会顺路帮她捎点重东西，她住的楼层高，没电梯，我帮她把米油扛上去，她就会留我喝杯热水，跟我唠唠家常。

　　她话不多，但是听得认真，我跟她说工地里的烦心事，说老板拖欠工资，说干活累得腰腿疼，她就安安静静听着，时不时叹口气，说你可得注意身体，别硬扛。

　　换做在家里，我跟老婆说这些，她只会说我矫情，说谁干活不累，就你事多，从来不会这么轻声细语地安慰我。

　　慢慢的，我们俩的走动越来越频繁，不再只是菜市场碰见打招呼，有时候我晚上不忙，会去她出租屋坐一会，她有时候也会来我这里，帮我收拾收拾乱糟糟的屋子。

　　我的出租屋平时乱得很，工服扔得到处都是，桌子上全是泡面盒子，她来了就默默帮我收拾，把脏衣服拿去洗了，晾在屋外的绳子上。

　　我看着她弯腰收拾的背影，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家的感觉，不是老家那种冷冰冰的、只有责任的家，是有人疼、有人惦记的感觉。

　　那天晚上下雨，我没去工地，一个人煮了点面条，刚端上桌，就听见敲门声，开门一看是她，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，说看我灯亮着，知道我没吃饭，给我加个菜。

　　我让她进来一起吃，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坐下了。

　　我们就坐在那张小小的桌子旁，吃着一碗热汤面，就着一盘青菜，屋里没开灯，就开着一个小台灯，光线昏昏的，外面的雨还在下，可屋里一点都不冷。

　　那顿饭，我吃了很久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有愧疚，有温暖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
　　我知道自己有老婆孩子，她也有家庭，我们这么走得近，本来就不对，可那一刻，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，太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温情，太久没被人这么放在心上了。

　　从那天之后，我们的关系就变了，不再是单纯的同乡，成了别人嘴里说的临时夫妻。

　　我们没有领证，没有办任何仪式，就是在这个异乡的出租屋里，搭伙过日子。

　　白天各自去干活，我去工地，她去小区做保洁，晚上收工了，要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，回来一起做饭，要么就在我这小屋里，一起看看电视，聊聊天。

　　她做饭很好吃，比我老婆做的合胃口多了，每天晚上能吃上一口热乎饭，有人陪着说说话，我觉得那段日子，是我出来打工以后最舒心的时候。

　　我开始心甘情愿地为她花钱，工地发了生活费，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全部寄回老家，会留一部分，给她买件新衣服，买双舒服的鞋子，她平时做保洁走路多，鞋子磨得快，我看着心疼。

　　她也会为我着想，知道我干活累，经常给我煮点鸡蛋带着，让我中午在工地吃，怕我饿着，冬天的时候，还给我缝了个厚的护腰，让我干活的时候戴着，别闪了腰。

　　我们俩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，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，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，清楚这段关系见不得光，清楚我们都有各自的家庭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慰藉，早晚都要散。

　　我心里的愧疚一天比一天重，每次给老婆打电话，听着她在电话里叮嘱我注意身体，问我钱够不够花，我都不敢多说，生怕说漏嘴，生怕她发现我在外面的事。

　　有时候看着手机里儿子的照片，我也会骂自己不是人，老婆在家辛辛苦苦照顾老小，我却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过日子，简直就是忘恩负义。

　　可一回到出租屋，看到她在屋里等着我，给我留着热饭，那份愧疚又会被眼前的温暖压下去，我就像着了魔一样，一边饱受良心的谴责，一边又舍不得离开她。

　　她也一样，每次跟老家孩子通完电话，都会偷偷抹眼泪，说觉得对不起孩子，没在身边陪着，可又舍不得现在这样的日子，舍不得有人疼的感觉。

　　我们都知道这是孽情，是不该发生的事，可我们都是普通人，都有七情六欲，都扛不住异乡的孤独，都渴望被人在乎，被人疼爱。

　　那段日子，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关系，不敢让工地上的工友知道，不敢让同乡知道，更不敢让家里的人知道，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过了快一年。

　　变故是在去年秋天突然来的，一点征兆都没有。

　　那天我正在工地贴瓷砖，手机突然响了，是老家邻居打来的，说我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，腿断了，已经被送去镇上的医院了，让我赶紧回去。

　　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，手里的瓷砖都掉在了地上，碎了。

　　我慌得手足无措，赶紧跟工头请假，工头说可以走，但是工资要等下个月才能结，我身上当时只有几百块现金，根本不够回老家的路费，更不够给我妈治病。

　　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老婆打电话，电话接通，老婆在电话里哭着说，家里的钱都存了定期，一时取不出来，让我赶紧想办法凑钱，先带妈去大医院看病。

　　我挂了电话，浑身都在发抖，看着手里那点钱，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　　这时候，我想到了桂兰，我跑回出租屋，找到她，跟她说了我妈的情况，说我急需钱，可身上一分多余的都没有。

　　她听完，二话没说，转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，里面是她攒了快一年的私房钱，一共两万多块，全是她省吃俭用，一点点攒下来的，本来是想给老家孩子攒着上高中用的。

　　她把钱全都塞给我，说你赶紧拿着回去给阿姨看病，救人要紧，别的事以后再说。

　　我拿着那笔钱，手都在抖，心里又感动又愧疚，感动的是她能这么帮我，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，愧疚的是我自己没本事，关键时刻还要靠女人拿钱，更愧疚的是，我拿着她的钱，回去救我自己的妈，可我却背着老婆跟她在一起。

　　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，赶回了老家，临走的时候，桂兰送我到车站，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，到了家给她报个平安，还说钱不用急着还，先顾着阿姨的病。

　　我看着她，心里千言万语，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，就匆匆上了车。

　　回到老家，我直奔医院，我妈躺在病床上，腿上打着石膏，脸色苍白，老婆在一旁照顾着，眼睛熬得通红。

　　我把钱交了医药费，陪着我妈做检查，做手术，忙前忙后，那段时间，我根本没功夫跟桂兰联系，偶尔抽空发个微信，也是简单说几句，不敢多聊。

　　可纸终究包不住火，老婆在给我收拾衣服的时候，翻到了我手机里和桂兰的聊天记录，还有我给她买东西的转账记录。

　　老婆当时就炸了，拿着手机冲到医院走廊，跟我大吵大闹，问我那个女人是谁，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。

　　我当时脸都白了，周围全是病友和家属，都在看着我，指指点点的，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　　我没办法，只能坦白，把我和桂兰的事，一五一十全都跟老婆说了。

　　老婆听完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哭了很久，一句话都不说，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，你对得起我吗，我在家累死累活照顾你爸妈，照顾孩子，你在外面逍遥快活。

　　我低着头，一句话都反驳不了，确实是我错了，是我对不起她，对不起这个家。

　　老家的亲戚知道了这件事，纷纷过来劝我，说我糊涂，让我赶紧跟外面的女人断了，好好跟老婆过日子，别毁了这个家。

　　我妈知道后，气得直掉眼泪，说我不争气，让我赶紧认错，回归家庭。

　　那段日子，我在老家过得生不如死，一边要照顾生病的母亲，一边要面对老婆的冷战和亲戚的指责，心里还要惦记着桂兰，想着她一个人在长沙怎么样，有没有受委屈。

　　我想给桂兰发消息，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我知道，这件事闹成这样，我们俩的关系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　　等我妈病情稳定下来，能出院回家休养了，我跟老婆说，我要回长沙把工作辞了，把东西收拾回来，以后再也不出去打工了，就在老家找个活干，好好守着家里。

　　老婆没说话，算是默认了。

　　我再次回到长沙，回到那个城中村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既想见到桂兰，又怕见到她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
　　我先去了自己的出租屋，收拾东西，刚收拾到一半，就听见隔壁楼栋传来吵架的声音，听声音，是桂兰的声音。

　　我心里一紧，赶紧跑过去，就看到桂兰的老公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了，站在她出租屋门口，对着她破口大骂，说她在外面偷人，丢他的人，还伸手要打她。

　　我赶紧冲上去，拦住他，把桂兰护在身后。

　　桂兰的老公看到我，更是火冒三丈，指着我骂，说我破坏他的家庭，要跟我拼命。

　　周围的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，指指点点的，说我们俩是临时夫妻，说我们不要脸，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。

　　桂兰站在我身后，哭得浑身发抖，跟她老公说，是她自己愿意的，不怪我，让他别闹了。

　　她老公根本不听，拽着桂兰的胳膊，要拉她跟他回老家，说要是不回去，就闹到她干活的小区，让她丢了工作，还要闹到我工地，让我也没法做人。

　　桂兰看着我，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无奈，她跟我说，建军，算了吧，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，现在事情闹成这样，都散了吧。

　　我看着她，心里像刀割一样疼，我想护着她，可我知道，我没资格，我自己的家庭都快保不住了，我根本给不了她任何承诺，任何未来。

　　她老公拽着她，拿着她的行李，硬生生把她拉走了，她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不舍，有委屈，还有绝望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见过桂兰，也没联系上她，她把我的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，应该是跟着她老公回了老家，再也不会出来了。

　　我也辞了工地的工作，收拾完所有东西，离开了长沙，这个我待了三年多，给过我温暖，也让我犯下大错的地方。

　　回到老家，我跟老婆道了歉，老婆虽然没跟我离婚，可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贴心话，平时要么就是忙家务，要么就是照顾老人孩子，对我冷冰冰的，像个陌生人。

　　我在老家找了个零活干，收入不高，但是能守着家里，每天看着父母，看着孩子，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。

　　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我会想起在长沙的那段日子，想起和桂兰一起吃的热汤面，想起她帮我收拾屋子的她帮我收拾屋子的样子，想起她把全部积蓄拿给我的时候，心里又暖又疼。

　　我知道，那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，是孽情，我们都有各自的家庭，不该在异乡贪恋那点不该有的温情，最后闹得两败俱伤。

　　我毁了自己在老婆心里的形象，让家里蒙羞，也耽误了桂兰，让她被老公带走，回到那个原本就不幸福的家，继续过苦日子。

　　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，当初如果没遇见她，或者遇见了没越界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
　　可世上没有后悔药，走错了路，就要承担后果。

　　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打工人，在外打拼不容易，心里的孤独和委屈没人懂，可就算再难，也不该拿家庭和底线去换一时的慰藉。

　　那份短暂的温暖，看似美好，实则是裹着糖衣的毒药，吃下去，最后只会害了自己，也害了别人。

　　现在我守着这个看似完整的家，却再也找不回以前的平静，老婆的冷漠，心里的愧疚，一辈子都跟着我。

　　我常常在想，像我和桂兰这样的临时夫妻，在各个城市的角落里，还有很多很多。

　　他们到底是输给了异乡的孤独，还是输给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贪念。

　　明明都有属于自己的家，明明都有等着自己回去的人，偏偏要在外面找寄托，最后把日子过得一团糟，这样的结果，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