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姑姐生病我伺候半年,临终她塞我个旧存折
存折是深蓝色封皮的那种,中间磨白了,边角翻毛。
她临终前两天,已经说不了完整的话,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很久,摸出来塞给我,嘴动了几下,我没听清。我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,握在手里出了病房,在走廊的窗边打开,是一本农业银行的旧存折。
封皮里夹着一张纸,折了四折,展开是她的字,一笔一划写的,有几个字墨水晕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抖。
我站在那个窗边,大概愣了很久。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,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声音,我没动。
大姑姐比我大十一岁,单身,一辈子没嫁人。她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人,后来怎么了我不太清楚,我嫁进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是不提的事了。她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,骑车二十分钟,平时各过各的,逢年过节吃顿饭,说不上亲近,说不上疏远,就是有这么个人在。
生病是去年秋天发现的,肺癌,确诊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。她自己去查的,拿到结果一个人坐了一下午,然后给我打了电话,没有哭,声音很平,说了病情,然后说,你嫂子,我想拜托你一件事。
我知道她要说什么。她没有儿女,我先生有个姐姐就是她,他们母亲早走了,父亲去年也没了,家里就剩她一个。我先生在外地跑工程,一年到头回来几次,这件事落在我身上,是早就可以想到的。
想到了跟真的来了还是不一样。
第一个月我还撑得住,每天下午去她那里,买菜做饭,帮她收拾。她话不多,我做什么她就看着,偶尔说一声谢谢,客气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。我那时候还有份钟点工的活,早上出去,下午过去她那边,晚上回来再做一遍家务。钟点工的活坚持到第三个月,实在顾不过来,辞掉了。
辞掉那天晚上我先生打来电话,说你辛苦了,辛苦了三个字说得顺嘴,我听出来他没有真的想过我辛苦在哪里。我也没细说,说了有什么用,他又回不来。
说不清楚是从哪天开始,我每天去她那里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什么,不是不愿意去,就是在门口站一下,要缓缓才能按门铃。
她是个整洁的人,病了以后也要把自己收拾好才肯见人。我去的时候她通常已经坐起来了,头发梳着,衣服换过,只是越来越瘦,脖子上的筋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。有一次我去早了,她还没来得及梳头,看见我进来,手伸向梳妆台那个动作很快,快得像是被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我假装没看见,进厨房倒水去了。
她吃东西越来越少。我试过很多,鸡汤,南瓜粥,蒸蛋,她都能吃几口,但吃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好不好吃,也看不出嫌弃。有一天我熬了排骨汤,端过去,她喝了半碗,停下来,说,你小时候吃什么?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我说我小时候家里穷,没什么好吃的,冬天经常是白菜豆腐。
她说,嗯。
就没了,也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,说不清楚是在聊天还是说给自己听的,反正那句话落在那里,我也没有往下接。
还有一次,她让我把她床头那个木盒子拿给她,里面有几张老照片,她翻了一阵,挑出一张递给我看。照片黑白的,一个女孩站在一排矮房子前,短头发,笑着,细腰,腿很长。我说,这是你?她说,二十二岁,那年去青岛。
我没说什么,把照片还给她,她接了,也没说话,放回盒子里,让我把盒子收好。这件事就这么过了,前后也就一分钟。
最难的是后期。她大小便开始不能自理,这件事对她来说,大概比死还难受。第一次我帮她擦洗,她闭着眼睛,嘴抿着,一句话没有。我也不说话,动作放慢,尽量当没有这回事,但那个安静里头有什么东西压着,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就是重。
那段时间我经常做完这些坐在她床边,等她睡着了再走。也不是要陪她,就是走不动,在椅子上坐着,脑子里没什么想法,就是空着。
有个傍晚我坐着坐着睡着了,醒来窗外已经黑了,她也醒着,两个人就那么对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然后她把眼睛转向别处,我起身去倒水。
后来想想,反正。那段时间有很多这样的时候,说不上是什么,也不需要说。
她走的那天早上,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,呼吸很轻,像一根线绷着。我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手已经凉了,我就这么握着,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两个小时以后,那根线断了。
我打了电话,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,整个人是麻的,不是没有感觉,就是感觉堵在哪里出不来。
后事办完,回到家,才想起那本存折还在我包里。展开那张纸,她的字写着,大概意思是这钱是她这些年攒的,有一部分是我婆婆当年给她留的,不多,让我收着,是这半年的辛苦。
数字我不说了,但我看到的时候,站在那个走廊里,窗外是下午的太阳,什么都没想,就是眼睛开始不对劲。
我先生回来料理完后事就走了,临走说你把存折存着,以后家里用。我没说什么,他也没问我这半年怎么过的。
那本存折现在放在我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,压着两张她留给我的照片,一张是那张青岛的黑白照,还有一张是我们有一次吃年夜饭,有人拿手机拍的,她和我坐在一起,她在笑。
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复印了一张给我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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