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给穷小子二十年,他升职那天我翻出结婚照
那张照片是竖着放在抽屉最底下的,压着一叠老发票和两张过期存折。
我翻出来的时候,陈建国正在楼上书房打电话,是那种低着嗓子说话的方式,很稳,很有分寸,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觉得那个声音有点陌生。
照片里他穿一件白衬衫,扣子系到第二颗,头发用水抿过,往旁边倒着。我站在他左边,齐耳短发,手里捏着一朵假花,是租来的,还给人家的时候发现花瓣掉了一片,那个女的说没事没事,我们还是赔了她五块钱。这些我都记得,但照片里那个人,想了想,说不清楚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了。
那年他在镇上的机械厂上班,我在粮站做出纳,我妈一直觉得我嫁低了。她不是坏人,就是那个年代的人,觉得女儿应该嫁个有单位的,最好是国家的,陈建国那个厂,她说,说不定哪天就黄了。
后来厂子真的黄了,是九八年的事。
他在家待了八个多月,我那时候刚生完小孩不到一年,奶水不够,孩子哭,他也不怎么说话,整天坐在院子里摆弄一辆旧自行车,那辆车我们骑了七八年,链子换了三条,还是他修的。我端饭出去,他接过去,有时候说一句"咸了"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我没有觉得委屈,大概是太忙了,没空委屈。
他后来去南边找活儿干,我们那批国企出来的人很多都南下了。走的时候没有哭,他说三个月回来一次,我说行。他走出门口,又折回来,说冰箱里有块猪蹄你炖一炖,我看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。我说知道了,他就走了。
那三年,我们打电话说的都是具体的事。孩子发烧了,烧了两天退了,没事。***那个腿,你回来得带她再去查一次。厂里有个同事问你当时修车床用的是什么型号的扳手,我说不知道,你打给他自己说。就这些,没有别的。
愣了一下也说不清楚那算不算孤独,反正就是那样的日子,过着过着就过去了。
他回来是零二年底,自己在这边开了个小铺子,修电器。我那时候粮站也不景气,后来托关系调进了镇政府做后勤,每天骑车去骑车回,顺路带孩子上学。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,算是稳下来了。
小铺子生意不好不坏,他一坐就是十几年。来修东西的大多是附近的老人,他们喜欢他,因为他不乱收钱,有时候老太太拎着一个坏了的台灯来,他看两眼,弯个线就好了,说不用钱,那个老太太下次再来,手里多拎了一把青菜。我们家那几年吃了很多邻居的青菜,西红柿,还有一次一整棵白菜,大得很,我切了三顿才切完。
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。
去年他跟人合伙接了个工程,在外县,跑了半年,把那边的摊子盘得差不多了,年初正式升了主管,底下管着二十几个人。他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,我正在炒菜,说哦,知道了,你几点回来吃饭。
他说,这个消息你就这个反应。
我说,那你要我怎么反应。
他停了一下,说,算了,我六点到家。
就是那天晚上,他在楼上打电话,我在抽屉里找什么东西,顺手把那张照片翻了出来。
我看了很久。不是看他,是看我自己。照片里那个女的,睫毛夹过,嘴唇上有口红的颜色,是借同学的,她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朵假花,笑得很工整,像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
楼上的电话挂了,他下来,看见我手里拿着那张照片,没说话,走到旁边坐下来,伸手要去拿,我让他拿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,你那时候比现在好看。
我说,那当然,年轻嘛。
他说,也不只是年轻。
我没有接。
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站起来去厨房喝水,顺口说晚上想吃什么,我说随便,他说那我下碗面条,你要辣的不要。我说不要辣,他说好。
我坐在那里,手边是那张照片,照片上那个女的还是那个笑,一点不知道,一点不知道的样子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,他叫我过来,说面条下下去了,你来看一下火,我去拿个东西。我走过去,拿了双筷子搅了搅,热气往上来,把眼睛熏得有点酸。
就酸了那么一下,然后他回来了,说行了我来,你去坐着。
我把筷子给他,在餐桌那里坐下来。照片还在旁边放着,我没有再去看它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外面有人在打牌,有人在说谁谁谁最近发了,有人哈哈笑了一声。
他端面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
碗是那套用了十几年的蓝边碗,缺了一个口,一直没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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