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婚礼前夜,亲家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
亲家母喝了两口茶,把杯子放下,对我说,你儿子,我不放心。
我没说话。
那天是婚礼前一天的晚上,两家人吃完饭,小辈都散了,我们两个女人坐在她家客厅里。她家客厅铺的是米白色地砖,灯光有点黄,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,我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碟花生,小红碟子,花生壳已经剥了一半,堆在旁边。
她说这话之前,我们已经坐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,说的都是明天的事,几点钟接亲,谁跟着坐哪辆车,收礼的桌子放在哪边。说完就都停了下来。停得有点久。她才说了这句话。
我当时心里是一紧的。
我不放心,这四个字,可以有很多种说法,可以往上走,可以往下走,我不知道她要带到哪里去。我儿子段明今年三十一,在一家国企做采购,说起来没什么毛病,就是懒,家里的事情不上手,结婚这半年的准备,基本是她女儿小蔚在跑,他跟着签字。这件事我是知道的,但没有人说,大家都当没有。
我想,她是要说这个吗。
但她没有继续。她拿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回去,放得很轻。停了停,才说,我那个小蔚,从小被我管得太紧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,她什么事情都想做好,做不好就难受,睡不着觉,这个性格是我给她的,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。她停了一下,说,你儿子跟她不一样,你儿子看起来什么都好,但他,大概是,心里还没长好吧。
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,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心里还没长好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眼睛往前看,看着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。
我那时候有很多话可以说,可以说段明其实不错,可以说年轻人都这样,可以说小蔚那么能干两个人正好互补。这些话我都想到了,但我一句都没说。我就坐在那里,反正,听着。
她说,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往后,多担待。
就这么一句话。多担待。
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让我对小蔚多担待,还是说让两家人彼此多担待,还是别的什么。我想问,但问不出口。我们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,我听见水壶的声音,然后她端了两杯热水出来,放在茶几上,就说,喝点热的,凉了。
就好像那句话没有说过一样。
我把那杯热水捧在手里,烫,没有喝,就那么捧着。
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睡不着。不是睡不着,是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。段明的爸爸已经睡了,他睡得很快,从来不失眠,这件事我认识他三十年了,一直觉得他是占便宜的。我就那么醒着,听着旁边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想我的儿子。
段明小时候是个听话的孩子,比别的男孩好带。但听话有时候是因为懒得反抗,懒得费那个劲,这件事我是当妈的,后来才慢慢看清楚。他不是坏孩子,就是那种,推一推动一动,不推就停在那里,自己不太会往前走。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这是男孩的通病,以为长大了会好,后来看着他三十一岁了,也不见好。
我想,亲家母也看出来了。
她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,我不知道。她女儿告没告诉她,我也不知道。但她说了那句话,我听出来她是认真的,不是那种客套的认真,是真的在认真说一件事。
快天亮的时候我想,她跟我说这句话,大概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。
两家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也就一年多,还不到那种可以什么都说的程度,中间隔着两个孩子,隔着婚礼,隔着以后几十年不知道怎么过的日子。她跑来跟我说,你儿子我不放心,多担待。这句话难听,也可以说是冒犯,但她说了。
也不知道为啥,我当时没有觉得被冒犯。
我就是觉得,重。
早上六点多,天刚亮,我起来去洗漱,镜子里照出来的脸比我平时见到的自己要老一点,可能是没睡的缘故。我把脸洗了,出来,看见桌上放着段明昨天拿来让我保管的结婚证复印件,两张脸都笑着,小蔚笑得眼睛弯起来,段明笑得有点傻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那个傻笑的样子跟他十几岁拍的照片一模一样,就是眼睛里少了点什么,说不清楚少了什么,反正少了。
后来婚礼很顺,饭吃得热闹,喝了不少酒,亲家母和我碰了一杯,什么都没说,就喝了。
晚上送走客人,我去后厨帮忙收拾,端盘子的时候发现有一盘鱼没怎么动,大概是放得太偏了,没人夹到。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盘鱼想了一会儿,想了什么也说不清楚,然后就继续收拾了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段明爸爸说,这门亲事结得好。我嗯了一声。
他说,小蔚这姑娘不错。
我说,嗯。
他没再说了。
我把窗户开了一道缝,风进来,有一点凉,我没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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