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60岁被儿子接进城,临走前我留了封信
票是我自己订的,没让儿子帮忙,用的是我那个学了半年也没学会的手机。
订完就把手机扣过去放在床头柜上,出去洗碗了。
来城里之前,儿子打了三次电话。说妈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,说现在村里年轻人都走光了,说你要是摔一跤都没人知道。我听着,没答应也没拒绝。第三次他媳妇也来了,叫莉莉,声音细,说妈来吧我们正好把北边那间房收拾出来,宝宝也想奶奶。
我家那个宝宝那时候三岁半,叫晨晨,见过我两次,第二次见还往我身后躲。
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收拾了两个包,把院子托给邻居大姐,菜园子的事交代了半天,她说行了行了你去吧我看着。
坐了四个小时的车,到的时候是下午,楼道里有个味,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味,有点像消毒水又有点像别的什么,反正不是我家院子里的味道。
房间布置得挺好,新床单,淡蓝色的,莉莉说妈你看行不行,我说行,挺好的。
那晚吃的是莉莉做的饭,番茄炒蛋,炒得偏甜,还有一个蒸蛋羹,说是给晨晨的。晨晨吃饭要人喂,坐在专门的儿童椅上,莉莉一口一口喂,我儿子一边吃一边刷手机,桌上还开着电视,播的是什么综艺,很吵。我扒了半碗饭,番茄挑出来没吃,我不爱吃炒软的番茄。
吃完我说我来洗碗吧,莉莉说哪用得着,一会儿有洗碗机,我没说话,就坐着。
头两个礼拜还好。
我帮着带晨晨,接送去早教班,下午在楼下空地上推着溜达,认识了几个也在带孩子的奶奶,说说话,倒也打发时间。晨晨慢慢跟我熟了,会拉我衣角了,有一次从滑梯上下来就往我怀里钻,软软的,鼻子上还有一点汗。
我那时候觉得,也行,就这样也行。
麻烦是从第五个礼拜开始的,说不清楚是哪件事,反正就是从那前后开始,总觉得哪里对不上。
莉莉有她自己的一套,什么东西放在哪里,冰箱怎么分区,晨晨的东西不能混着大人的放,餐具要单独消毒,这些我都懂,我照着来。可是有一次我把晨晨的小碗放错了位置,就是放到了大人那一格,莉莉没说什么,就是拿出来重新放了一遍,动作不大,声音也没有,我站在旁边看见了。
我没说什么。
还有一次我炒了个土豆丝,是晨晨指着说要吃的,我就炒了,放了辣椒,不多,就一点点。莉莉端上桌,看了一眼说,妈晨晨还小不能吃辣。我说我放得很少,莉莉说也不行,小孩子肠胃。我儿子在旁边说妈我们这里晨晨的饭都不放辣椒的,他说得平,不是指责,就是陈述。
那盘土豆丝我跟我儿子吃了,莉莉说她不怎么吃土豆。
晨晨那晚吃的是蒸南瓜。
真正开始难受是在第二个月中间。
有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,晨晨睡午觉,我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没在看,窗外是别的楼,对面住着什么人看不清,偶尔有个影子晃一下。
大概是,就是那种坐着坐着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的感觉。
我想起家里菜园,那时候应该是豆角下来了,邻居大姐应该已经摘了几茬,我走之前跟她说随便摘随便吃。还有院子东边那棵石榴,今年不知道结了没有,去年结了二十几个,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,送了东家送西家,还剩了好几个放到皱了皮。
想了想,也没什么,就是想起来了。
那天莉莉下班回来,我说莉莉你今晚做还是我来,她说妈你歇着我来,然后进厨房了。我在外头坐着,听见锅响,听见抽油烟机开了,晨晨醒了跑去厨房门口叫妈妈,莉莉说去去去厨房不能进,晨晨转头来找我,爬到我腿上。
我搂着晨晨,外头天还亮着。
说不清楚那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,反正不是很好。
第三个月里发生了一件事,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天是个周末,我儿子带我们去超市,一家四口,莉莉推着车,我牵着晨晨。超市里人多,货架高,各种东西堆在那里,我跟着走,也不知道要买什么,就是跟着。
走到一排醋跟前,我顺手拿了瓶镇江香醋,我在家就用这个,用了几十年了。莉莉看了一眼说,妈我们用那个,指了指旁边一个我不认识的牌子,说那个口感好一点。
我把香醋放回去了。
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后座,晨晨靠着我睡着了,他前排副驾他媳妇在刷手机,我儿子开车,放着什么歌,我没听过,很轻。
停了停,就是在那段路上,我想,我得回去了。
不是气的。就是,忽然知道了。
订票那晚我没跟任何人说。
躺在那张淡蓝色床单的床上,手机屏幕亮着,我把日期选好,座位选的靠窗,付钱那一步我点了好几次,总是跳出来让我验证,弄了快二十分钟。
订完了,把手机扣过去。
那晚睡得还行,比这四个月里大多数夜晚都好。
走之前两天,我把那封信写了,用的是晨晨的一个本子,封面上有小熊,我问晨晨借的,他大方,说奶奶拿去用。
信写给我儿子,不长,就说我想回去了,村里的事情多,院子菜园子没人仔细管,你们有你们的日子,我在这里帮不上什么也插不进去,莉莉把家里顾得好,晨晨你们也带得好,我就是不习惯城里,不是你们的事,是我自己的事。
最后写了一句,说香醋还是镇江的好喝,这句话写完我自己愣了一下,觉得有点奇怪,但没划掉,就留着了。
走那天早上,我把信压在他们床头柜上的台灯底下,然后去厨房喝了碗粥,是昨晚剩的,热了热,喝完把碗涮了放在碗架上,背起包出门。
莉莉和晨晨还没起来。我儿子昨晚加班,今早八点多才睡。
楼道里还是那个味道,消毒水,或者别的什么。
下楼的时候电梯正好在一楼,门开着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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