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地时从床底下扫出一张旧存折
扫帚伸到床底下那一下,碰着个硬东西,哗啦一声滑出来,我蹲下去捡,是个红皮的存折,边角都磨白了,封皮上印着"中国工商银行"几个字,下面还有个银行的旧地址,是城西那个早就拆了的网点。
我那会儿正收拾老伴的旧物,他走了快一年了,屋里好多东西我一直没敢动,这次是儿媳妇说要把这间屋腾出来给孩子当书房,我才硬着头皮收拾。床底下那些纸箱子,鞋盒子,还有几件他穿了多年没舍得扔的旧棉袄,我一样一样往外搬,搬到这本存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封皮上写着户名,是他的名字,王建国,存折号码那一行字迹有点模糊,是手写的,老式存折都这样,柜员一笔一笔记。我打开看,第一页是十几年前开的户,存进去三千块,往后陆陆续续有存有取,最后一页停在五年前,余额那一栏,写着八万六千四百块。
我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那个本子,愣了好一会儿,没动地方。
我们俩在一块过了三十六年,家里钱怎么花我心里有数,工资卡是我管的,他那点零花钱平常买买烟买买报纸,从来没听他提过还有这么一笔钱。八万六,搁我们家不是小数目,那几年家里供儿子结婚买房,东拼西凑借了不少外债,我跟他俩人天天合计着这个月该还谁的钱,他要是有这笔钱,怎么能不拿出来。
我把存折揣兜里,那天没声张,自己一个人坐在床边上想了好一阵。也不知道为啥,没敢马上去银行问,心里七上八下的,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滋味,不是生气,是那种说不上来的,跟被蒙在鼓里似的感觉。
第二天我装作没事人一样,去早市买了菜,回来路过那家银行,原来的网点早搬到对面去了,新楼盖得挺气派。我进去排队,跟柜员说明情况,人走了,存折是老式的,问能不能查查。柜员让我等着,去后台翻了好一会儿,回来说这个账户确实早就不用了,余额那个数也是真实的,不过户主已经去世,按规矩得家属带着相关证明才能办理后续手续。
我说我就想知道这钱是怎么回事。柜员是个小姑娘,看我这么大年纪还挺耐心,她说阿姨,这个我们这边查不出来钱的来源,只能看流水,您要是想知道,得自己回忆一下。
流水我倒是看了,柜员打了一份给我,存款记录里头,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,几百到一千多不等,最早的一笔是十几年前,那时候我们儿子刚上初中。
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,走错了两次路口,一个老太太骑车差点撞上我,冲我按铃我才回过神。
那天晚上儿媳妇来家里吃饭,说书房的事,我没提存折,吃完饭她们走了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没声音,画面一闪一闪的,我也没看。
拐弯的事是后来才知道的。我那天去老年活动中心打牌,碰见我们家老姐妹张姨,她跟老伴生前关系不错,俩男人没事就一块下棋。我顺嘴提了一句这个存折的事,张姨愣了一下,说这事她知道一点,说当年我跟老伴为了儿子买房的事天天吵架,吵得厉害的时候老伴跟她老伴念叨过,说怕我太操心,自己偷偷攒了点钱,想着等以后家里有个大事小情急用,或者等我俩老了动不了了,留着请个护工,不想让我知道,怕我天天惦记着这事又添烦恼。
张姨说这话的时候我手里的牌都拿不稳了,旁边人催我出牌,我说了句等会儿,眼眶子有点热,憋着没让它掉下来。
那天打完牌回家,路过菜市场,我买了块他爱吃的卤牛肉,平常我自己不舍得买这个,那天买了,回家放在桌上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,你瞎攒钱干什么。
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挺没头没脑的,屋里就我一个人,没人接话。
我把存折收进抽屉最里头,跟他的老花镜放一块,那副眼镜我也一直没扔,腿都断了一条,用胶布缠着。
后来我没去把那笔钱取出来,手续挺麻烦,要公证,要儿子签字,折腾一圈下来钱也分不了多少。我就那么放着,偶尔翻抽屉看见,拿出来看两眼,那个数字还是八万六千四百,一分没多一分没少。
儿子知道这事是我后来主动说的,他听完没说话,半天才说了句,妈,我都不知道我爸还藏了这么一手。我说是啊,他什么都没跟咱们说。
儿子说要不咱把这钱取出来吧,给您留着养老。我说不急,再说吧。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,把那本存折又拿出来,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,封皮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,"中国工商银行"那几个字底下,还能看出一道折痕,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多次,攥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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