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协议已经签了,律师问我确定吗
律师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绿茶,茶叶沉在杯底,水已经凉了。
我低下头看协议最后那一行,签名栏里已经有了陈建国三个字,写得很随意,像他平时在超市收银台签账单那样。我在他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,李秀珍,三个字,笔在纸上带着轻微的摩擦声。
律师说,确定吗。
我抬头看他,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职业性的,不带任何判断,就是在走程序。我知道他一天要问好几个人这句话。
就在那一秒钟,我想起来了。
陈建国说过"随便你"这三个字,是在我们结婚第七年,我说想去老家看我妈,他在沙发上看电视,没回头,说,随便你。
那是个普通的周五晚上,我站在客厅中间,手里还拿着洗碗布,没拧干,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
我和陈建国是厂里介绍认识的。那时候我在棉纺厂做质检,他在隔壁车间开机器,高高的,话不多。我们谈了不到一年就结婚了,父母那边都没什么意见,两家条件差不多,也没太多可计较的。婚礼办得简单,在镇上的饭馆包了两桌,喝了点本地的散装白酒,就算过了。
头几年其实还好。他不是坏人,不打人,不赌钱,每个月工资交到我手里,自己留点烟钱。我妈说,这种男人现在不多了,好好过。我也觉得是,好好过。
我们买了房,是个两室一厅,在五楼,没电梯。生了女儿小慧,我妈过来帮带了两年,再后来厂子效益不好,陈建国先下岗,去跑了几年货运,我后来也内退,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你要说哪里不好,也说不出来,就是有一种感觉,慢慢的,像砖缝里的水,往里渗,等你发现的时候,墙已经潮了。
陈建国这个人,不跟你吵架,但也不跟你说话。不是不说,就是说不到一起去。我说小慧最近成绩下滑了,他说小孩子都这样,不用管。我说楼上的老王家把走廊堆满了杂物,要不要去说一声,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我说今年冬天要不要换个厚点的被子,他说现在的也够用。
每次我说完,他说完,就结束了,不往下走。
我后来就不怎么说了。
有一回我生病,发烧烧到三十九度,自己骑车去医院挂了水,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家里灯都开着,他在看电视,桌上摆着他自己吃完的饭,给我剩了半碗米饭,没有菜。我站在门口换鞋,他说,回来了。我说,回来了。
就完了。
我没哭,也没跟他说什么。把剩下的半碗饭热了热,就着前两天剩的一点咸菜吃了,然后去睡了。
要说哪一件事让我决定离婚,其实也没有一件事。
是那个随便你。
说完随便你之后的这几年,我回去看了我妈,我妈后来去世了,我办了后事,哭了很多,他去送了葬,回来什么都没说。小慧考上了外省的大学,走的那天我送到火车站,回来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了,他说,安静了。我说,嗯。
我们两个在这个房子里住着,像两个都不开窗户的人,各自呼吸各自的空气。
我大概是在小慧走了以后的第三年开始认真想这件事的。我那年五十一岁,还在开小卖部,每天进货、理货、收钱、找零,偶尔跟街坊说几句话。有一天傍晚我在盘货,数到一箱方便面少了三包,对不上账,蹲在那里反复数,数了好几遍。
数着数着,我就想,我还有多少年。
不是想死,就是这么一想。我妈走的时候七十二岁,我爸更早,六十五,我现在五十一,往后数,快的话也就二十年。这二十年,我要在这个房子里跟一个说随便你的人再过二十年吗。
我把方便面放回去,锁了门,走路回家,一路上没多想别的。
晚上我跟陈建国说,我想离婚。
他在看手机,抬了一下头,说,为什么。
我说,我觉得我们过不下去了。
他说,哪里过不下去,不是好好的吗。
我说,我不觉得好好的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想清楚了吗。
我说,想清楚了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我,表情我说不清楚是什么,不是愤怒,也不是难过,就是一种我见过的表情,他想事情的时候就是那样,眼神是空的,往一个方向看,但不是在看那个方向。
他说,行,你说离就离吧。
手续办起来比我想的顺,也比我想的难。
顺是因为他没闹,配合,该签的签,该去的去,房子归我,他的车和存款他拿走,小慧那边两个人一起去跟她说的,小慧哭了,他说***决定的,我尊重她。
难是因为那些日子我睡得很轻,半夜经常醒,醒了就躺着,不想事,就是睡不着,天花板上有条细缝,跟了这房子二十多年,我每次醒都看见它。
离婚前最后一个月他还住在家里,我们两个继续住着,分开睡,吃饭也不总在一起,他有时候回来晚,我就自己先吃了。有天早上我起来,看见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,他前一天晚上回来自己吃了点东西,碗泡在那里,没洗。
我把那只碗洗了。
就那么洗了,没想别的。
律师问我确定吗,我看着那杯凉掉的绿茶,想起随便你这三个字。
不是那三个字让我伤心,是那三个字说出来之后,我站在客厅中间的那一会儿。洗碗布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去,我没动,就那么站着,等着,等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也许等他说,你去吧,路上注意安全。
他没说。
我说,确定。
律师在协议上盖了章,把我那份递给我。我叠好放进包里,站起来,往外走。推开门的时候外面有点刺眼,是下午的太阳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下,包里有那张纸,有我的名字,也有他的名字,就这样了。
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了我们住了二十三年的小区,门口那棵梧桐树落了叶,保安在门房里坐着打瞌睡,我没进去,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我在路边的一个馄饨摊坐下来,要了一碗馄饨,加了辣,坐在那里等。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有几根白的,围着围裙,手脚很快,一边包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,说得很热闹,笑起来声音很大。
馄饨端上来,我低头吃,很烫,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结账的时候摊主说,你一个人?
我说,一个人。
她说,行,一个人也挺好的。
说完她就去收拾别的桌子了,不是安慰我,就是随口一说。
我把钱放在桌上,起身走了。
路边的树叶还在落。
你说这算什么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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