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跟我住了半年，临走前把我拉进房

　　母亲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的那一刻，我看见自己在她通讯录里的备注名是"小棉袄（不能打扰）"。

　　那是去年十二月，腊月里，窗外的风把楼道里的门吹得一下一下地响。她坐在床沿上，手机举着，表情是我没见过的一种不是委屈，不是等着我说什么，就是，把这件事给我看一下，就这样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说什么。真的不知道。

　　母亲是五月份来的。

　　说是来帮我带孩子，其实是我开口请她来的。我老公那年三月份出差频率忽然高起来，孩子还在上幼儿园，我一个人接送上班，有一段时间连续三个星期每天不到六小时睡眠，有一天晚上给孩子洗澡，坐在浴室边上，忽然就哭了，哭完了自己也没太搞清楚为什么。

　　就给她打了电话，说妈你要不要来住一段时间，孩子想你了。

　　我没说我想她来，我说孩子想她。

　　她第二天就订了票。

　　那时候我妈六十二岁，腿不太好，右膝盖有积液，医生说不能太累。我跟她说你来了就歇着，孩子我送你接，饭你做你爱做就做，不爱做咱们叫外卖，她说行行行，一副什么都听我的的样子。

　　结果她来了之后，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。

　　我知道是因为我六点要出门，她想在我走之前把早饭做好。我去厨房说妈你多睡一会儿，她说睡不着，说这是借口，我知道是借口，但我没有再说第二遍。就这样。省了力气，让她做。

　　她做饭的口味跟我不太一样，她喜欢偏甜，我从小就不喜欢，成年后更不喜欢，但她来了之后我发现她在慢慢改。她烧鱼，放糖的量越来越少，到后来几乎不放了。我没有说过什么，她是自己观察出来的。她观察我的那种认真劲儿，有时候我看见了，心里有一种东西要往上冒，赶紧去别的地方。

　　孩子跟她好。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程度。

　　我女儿那时候四岁半，话多，缠人，我带她有时候会不耐烦，声音会大，然后孩子哭，我又后悔。我妈不一样。她有一种耐心，是我没有的那种，慢腾腾的，不着急，女儿要她讲故事她就讲，讲到睡着了她还没走，就坐在床边上，把那个小台灯调到最暗，坐着。

　　有一次我夜里起来倒水，经过女儿房间，门开着一条缝，看见她就那么坐着，背有点弯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屋子里很安静。

　　我站在门缝边上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回去睡了。

　　现在想想，我应该进去的。

　　那半年里我和她没有吵过架，这是我们从我青春期开始就没有过的记录。以前我们在一起超过三天必有一战，小时候是我嫌她管得多，结婚之后是她对我老公有意见她从来没有明说，但那种意见藏在每一句话的缝隙里，我能感觉到，为这个我们冷战过两次，有一次两个月没打电话。

　　这次什么都没有。她不提我老公，我不提她膝盖，两个人都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，绕着各自的雷区走。

　　但是我知道那个雷区在哪里。

　　我老公五月底回来过一次，待了不到一周又走了。那几天我妈话变少了。不是闹，不是冷脸，就是话变少了。我老公走的那天早上，她在厨房做饭，我老公去跟她道别，说妈我走了，她嗯了一声，手没停，锅里的葱在油里滋滋地响。

　　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了，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那声"嗯"，我现在还记得。那种短，那种收，像是把很多东西都压进去了，就出来这一个字。

　　七月份的时候我们有一次，不算吵，就是说了几句。

　　那天女儿发烧，38度8，我下班赶回来，我妈已经给她喂过药了，我进门就问吃了多少，什么时候吃的，我妈报数据，我嫌她没有记精确，声音大了一点，说你这个记法有什么用，她愣了一下，说我是按时间记的。

　　我知道我那句话说错了。

　　当时没道歉。倒了杯水，去看女儿。后来睡前我去她房间说了一句妈那个药你记的那个方法也行，她说没事，转过去睡了。

　　就这么过去了。

　　但我记得她那一下愣神。

　　十二月初她说要回去了，说小姨身体不太好，她要回去看看，说得很合理，我听着也说合理。

　　我帮她收拾东西，折衣服，她坐在旁边，翻了一会儿手机，就把我叫住了。说，丫头，来，我给你看个东西。

　　然后她把屏幕翻过来。

　　是通讯录。我的名字，旁边的备注：小棉袄（不能打扰）。

　　我看着那几个字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　　她说，我设的，怕自己忍不住，老是想给你发消息。说你那半年，我看你累，我知道你有些事情一个人扛，我想问，但是你不让问，我就设了这个，看见备注我就不点进去了。

　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挺普通的事情。

　　我低下头去折那件毛衣，折了一下，没折好，重新来。

　　她没有继续说，我也没说。

　　后来我送她去的火车站，候车的时候她去买了一瓶水，递给我，说拿着，路上喝。我说妈你坐车，你拿着，她说我有，就这么僵了一下，最后她把那瓶水塞进了我的包里。

　　检票了，她过去，走了几步，回了一下头。

　　我挥了挥手。

　　她也挥了挥，转过去，跟着人群走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检票口，消失。

　　那件毛衣，我到现在还没折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