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在外打工三年,我去工地探亲
我在工地门口站了大概有三分钟,才认出那个人是我丈夫。
不是因为他变了,是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,那个女人正在帮他掸肩膀上的灰。
动作很自然。就是那种,手熟了的自然。
我当时拎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他爱吃的腊肠、一双新棉鞋、还有儿子画的画,画的是一家三口站在一棵树下面。我站在工地铁门外面,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是凉的,带着水泥味和铁锈味。我看了三分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没哭。走到路边等车,买了一瓶矿泉水,喝了两口,坐上了回去的大巴。
建军去外面打工,是家里商量好的。那两年地里的收成不好,儿子上初中要花钱,婆婆的腿又出了毛病要买药。他找人带话,说南边一个工地给的工钱好,包吃住,一个月能寄回来两千多。我们当时在炕上算了一夜的账,最后他说去,我说去吧。
送他走那天,儿子在学校。就我一个人送他去镇上坐车。他背着个大包,里面装的都是换洗衣服,我在他包里塞了一包榨菜,两管牙膏,还有一个信封,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钱,我跟他说,那是留着应急的,别乱花。
他说晓得了,上车,没回头。
我那时候没觉得什么,就是人散了,我走回来,路上碰见村里的赵婶,她问我,建军走了?我说走了,然后我们就各走各的了。
头一年,他每个月都会打电话。
我们家那时候没有手机,他打到村里小卖部,小卖部的李嫂子会来叫我。我就跑着去,听他说那边的事,说工地上的饭不好吃,说工头有点抠,说天气比咱们这边热,蚊子还多。我问他钱够不够用,他说够,然后就说没事了挂了吧,电话贵。
我说,嗯,挂吧。
每次挂了以后,我站在小卖部门口,李嫂子会递给我一根糖,说,行了,男人在外面不容易,等他回来就好了。
我把那根糖含着走回去,含到家了,糖还没化完。
第二年,电话少了。一个月能打来一次,后来半个月,有时候两个月才有一个。他说工地上忙,说手机坏了,说这边信号不好。我也不追问。追问什么呢,他不说,我问了也是白问,问多了反而把那点气撑破了。
钱是按时寄回来的,这一点他没少过。我拿到汇款单的时候心里就放一半,另外半颗心我说不清楚放在哪里,就这么悬着。
去探亲是婆婆的主意。
她说,你去看看他,男人一个人在外面,你不闻不问,那他心里也凉。我说,他忙,去了添乱。婆婆说,你个死脑筋,你不去,有的是人去。
我当时没接她这句话,但是听进去了。
订票那天是儿子帮我查的,他说妈,你去了给我带点那边的糖回来。我说行。然后收拾了那个蛇皮袋,第一件放进去的是儿子那张画。
坐了一夜的车,早上六点多到的。工地在城郊,我下了公共汽车,问了三个人,走了快二十分钟,才找到那个地方。
铁皮围墙,门口有个保安,我说我找建军,他说里面有好几个建军,你是他什么人。我说是他媳妇。他说等着,进去叫一下。
我就站在门口等。
蛇皮袋放在地上,我的手有点凉,搓了搓,没暖过来。
然后我就看见他走出来了,还没走到门口,就在工地里面那条路上,旁边跟着个女人,穿的是那种粉色的薄外套,头发扎得松,在他旁边说话。然后她伸手帮他掸肩膀,掸了两下,建军也没躲,还跟她说了一句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
我看见了。
就那么三分钟,我把这三年里所有悬着的那半颗心,悬的原因弄明白了。
我弯腰把蛇皮袋提起来,转身走了。
回去的车上,我把那袋东西一直抱在腿上。腊肠是我自己熏的,花了一个礼拜,棉鞋是我一针一线纳的底,纳到后来手上磨出了茧。我抱着它们,车窗外面全是陌生的地方,我数着路牌,一块一块地过,数到第十二块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一直在数。
我停下来,靠着车窗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旁边座位上坐了一个老太太,她看了我一眼,问,姑娘,你没事吧。我说没事,坐车晕。她说,哦,吃点东西好一些,然后从包里掏出半块饼干递给我。
我接了。
那块饼干是芝麻味的,有点硬,我嚼了很久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酸。
回去以后,婆婆问我,怎么这么快,没多住两天?
我说工地上不方便,他忙,我就回来了。
婆婆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进灶房去了。锅铲碰锅的声音,油烟从窗缝里漏出来,是在炒土豆丝。我坐在院子里,蛇皮袋放在脚边,没动。
儿子从学校回来,书包还没放,就跑过来问,妈,你回来了,糖呢。
我说忘了买。
他说,哎,那算了,然后进屋写作业去了。
我把那双棉鞋从袋子里拿出来,又放回去了。那双鞋是按照他前年穿的旧鞋做的,不知道这三年脚长没长,大了还是小了。
我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建军打电话来了。
我去接,他说,听保安说你来了,怎么没进来?
我说,到门口看你挺忙的,没叫你。
他沉默了一下。我听见那边有人说话,隔着话筒,听不清楚说什么。
他说,那你到家了?
我说,到了。
他说,行,那就好,路上没事就行。
我说,嗯。
他说,那挂了,这边还有事。
我说,挂吧。
电话断了。我把听筒放回去,李嫂子在旁边擦柜台,没抬头。我在她柜台上放了几毛钱,走出去了。
外面月亮挺大。我走到一半,想起来没拿糖,又想起来儿子说算了,就没回去。
路是走烂的路,脚熟。
我把手插进口袋,袋子里有一截剩下的缝衣线,被我的手指缠了几圈,缠了,又松开。
那双棉鞋,我后来放进了柜子里,压在最下面,上面堆着他以前留在家里的几件旧衣服。
盖好,关上柜门,那柜子我一整年没再打开过。
你说,那双鞋合不合脚。
- 上一篇:母亲跟我住了半年,临走前把我拉进房
- 下一篇:母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,让我答应她一件事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