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在外打工多年不回家，中秋打来电话说了三

　　儿子的手机号，我存了七年，从没删过，但也很少主动打。

　　那是他离家的第七年。中秋。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，桌上摆着两个菜，一碗莲藕排骨汤，一碟炒青椒。排骨是早上去市场买的，挑了很久，摊主说今天骨头好，新鲜，我就买了。回来炖了两个小时。炖好了，闻着香，就把它盛出来放在桌上，然后坐下来，没有动筷子。

　　外面有人在放烟花。不知道谁家的，断断续续，炸几声，停一会儿，再炸几声。

　　我就这么坐着。

　　儿子叫建国，是他外公取的名字，那辈人喜欢这样的名字。他小时候很黏我，上小学之前，我去哪里他跟到哪里，我上厕所他在门口等，我洗碗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不说话，就是坐着。我问他你干嘛坐这儿，他说看着你。

　　我记得这句话记了很多年。

　　他爸走得早，建国十二岁那年，心脏，没抢救回来。之后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。我在服装厂上班，每个月工资不多，但够用。建国读书还行，不是顶好，也没让我操过太多心。高中毕业那年他说不想读大学，想出去打工，我当时心里有点堵，但没拦。我知道那堵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，是因为我想到以后这个家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
　　他走的那天早上，我做了他最爱吃的葱油拌面。他吃了两碗，说妈你这个面全国最好吃。我说行了，少来。他就笑了。

　　然后背着包出去了。

　　头两年他还经常打电话。每次打来说的都是那几件事：工厂怎么样，工资发了没，吃得怎么样，住得怎么样。我问他，他也问我。两个人说了二十分钟，电话挂掉，家里又安静了。

　　我记得有一次他打来，说厂里有个老乡欺负他，多扣了他一个月奖金，他在电话里声音有点哑，说妈我没事，就是跟你说说。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他，就说你吃饭了没。他说吃了。我说吃了就好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，坐了很久，也没哭，就是心里有个地方一直空着，找不到东西填。

　　后来他找了个女朋友，是工厂认识的，湖南人，叫什么名字我记不住，他只提过一两次。再后来，电话越来越少。不是吵架，不是闹矛盾，就是慢慢地，隔的时间越来越长，从一周一个电话，变成两周，变成一个月，变成我自己都记不清上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了。

　　我没有催过他。真的没有。

　　有时候邻居来串门，问建国今年回来不，我就说忙，厂里忙。她们就点点头，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，出去了就不想回来了。我也点点头，说是。

　　但她们走了以后，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，水龙头开着，哗哗的，我就在那个声音里，站了很久。

　　今年不知道为什么，中秋前一周，我忽然特别想煲那锅莲藕排骨汤。不是因为节日，就是忽然很想煲。我想，就煲吧。

　　买了藕，买了排骨，还买了两个月饼，一个豆沙的，一个五仁的。建国小时候喜欢豆沙，不喜欢五仁，说五仁太硬，硌牙。但我还是买了两个，都放在桌上。

　　中秋那天下午我就开始炖汤，炖到傍晚，香味从厨房飘出来，把整个屋子都染了一遍。我切了青椒，炒了一碟，就这两个菜，摆在桌上，盛好饭，坐下来。

　　月亮我没去看，拉着窗帘，不想看。

　　烟花又响了起来。隔壁好像有小孩子在笑，跑来跑去，脚步声很乱，踩在地板上咚咚响。

　　我就坐着，那碗汤冒着热气，慢慢地，热气散了，汤不烫了，我还是没动筷子。

　　不是矫情。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下筷子。

　　手机响的时候，我以为是邻居，拿起来一看，是建国。

　　我愣了一秒，接了。

　　"妈。"

　　我说嗯。

　　然后是沉默，不长，就是几秒钟，但我听见了他那边的声音，很嘈杂，像是有人在说话，有电视在响，不知道他在哪里。

　　他说："妈，我想你。"

　　就这三个字。

　　我没哭。我以为我会哭，但没有。我坐在那张椅子上，手机贴着耳朵，听着他那边的嘈杂，没说话，过了好几秒，才说，桌上有排骨汤。

　　他说，知道了，你吃。

　　我说，你吃了没。

　　他说，吃了。

　　我说，吃了就好。

　　电话就这样挂掉了。

　　我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。凉了，但还是那个味道。我炖汤从来都是这个味，他小时候就爱喝，每次能喝两碗，喝完把碗推过来说妈再来一碗。

　　我给他盛。他喝。我坐在边上看他喝。

　　窗外烟花又炸了一声，然后就彻底安静了。

　　我把那碟青椒和那碗汤都吃完了。月饼没动，豆沙的和五仁的都没动，就放在那里。

　　后来收拾桌子的时候，我把两个月饼都放进了柜子里。

　　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。

　　你说他下次回来，是哪年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