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再婚三年后生了大病,我去医院看他
继母第一次来我家,带了一罐咸菜,放在我家灶台上就再没提过。
那是父亲再婚第三个月的事。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个深色玻璃罐,什么都没说。
父亲再婚的时候我三十七岁,他六十二。我妈走了七年了。七年里他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居室里,每次我去,电视永远开着,声音很大,他自己坐在沙发上打瞌睡。那种热闹是假的,连他自己都知道。
我没有反对他再婚。但也没有欢迎。
继母姓周,比父亲小八岁,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。她说话不多,做事很利索,第一次见我就叫我名字,不叫"孩子"也不叫"闺女",就叫我名字,"秀珍",叫得很自然,像是认识了很多年。
我当时觉得,这个人精明。
父亲高兴。这是真的。他打电话来的次数多了,声音里有一种松动的东西,不是少年人的那种兴奋,是一个老人终于不用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假装看电视的那种松动。我能感觉到,所以我没说什么难听的话。
只是走动少了。
一年见一两次,过年过节,坐在那张饭桌前吃饭,周阿姨炒菜,父亲倒酒,我给他们带了什么礼物放在门口,吃完饭走。每次走的时候父亲送我到电梯口,说"路上慢点",周阿姨在屋里收拾碗筷,不送出来。
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。
不是恨她。真的不是。我也问过自己,到底在别扭什么。想不清楚,就算了。
父亲生病是去年冬天的事。
我接到电话是在公司,他自己打来的,声音很平,说"我住院了,你要是有空就来一趟"。我当时手里还拿着一叠单据,听完那句话,那叠单据就那么攥着,没有放下。
肠癌。二期。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走廊里很安静,消毒水的味道,暖气太足,热得人脑子有点昏。病房在三楼,我站在走廊里找门牌,找到了,推门进去。
父亲躺着,头发白了很多,我上次见他是五个月前,不知道怎么就白了这么多。周阿姨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个橘子,正在剥,看见我进来,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。
她拉住我的手。
我没有准备好被她拉手,僵了一下。她的手很干燥,有一点凉,手心里有老茧,那种常年做家务的女人手上的茧。她没有立刻开口说话,就那样拉着我的手,站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,秀珍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
父亲在床上说,你们去外面说,这里闷。
我们出去,走廊尽头有个长椅,没有人坐,周阿姨在那里坐下,我也坐下,她还握着我的手,没有放。
她说,你爸查出来那天,我们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,他跟我说,他最放不下的是你。
我没说话。
她说,他说***走的时候你一个人扛着,他那时候垮掉了,顾不上你。他说他欠你的,这一直是他的心病。他跟我说,他这辈子对你有愧,就这一件事。
我看着走廊地板,白色的,反光,有一道长长的划痕。
我妈走的那年,父亲在医院里坐了三天三夜,出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对了,眼神散的,走路也飘。我当时忙着张罗后事,忙着办手续,忙着打电话通知亲戚,根本没有时间看他。我记得有一天早上,我去厨房热牛奶,进去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灶没开,就坐着,面前什么都没有。我当时想去拍他一下,手伸到一半,缩回来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缩回来了。
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,说不清楚。
周阿姨说,他怕你不愿意跟他亲近,怕你心里有什么疙瘩,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说他跟你之间,好像有一堵墙,他也不知道那堵墙是怎么来的。
她说完,看了我一眼。
她说,我不是要替他说什么好话,也不是要你原谅什么,没什么好原谅的,他就是这么个人,嘴笨。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件事,你们父女俩有话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
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,应该很难看。眼眶是热的,但我没有哭出来,忍住了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咽一下,咽下去了。
我问她,他让你跟我说的?
她摇头,说,他不知道。是我自己觉得该说。
我们在走廊里坐了大概有十分钟,没有再说别的,她把手慢慢松开了。
我回到病房,父亲在吃那半个橘子,橘子瓣剥得很整齐,是周阿姨剥的,他吃得很慢,看见我进来,含混地说了句,吃不吃。
我坐到他床边,说,不吃。
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把橘子皮拢成一堆,放在纸巾上,说,你这次来能待几天。
我说,我跟单位请了一周假。
他嗯了一声,眼神往别处去了一下,像是在看窗外,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,就是白色的天。
那堵墙还在。我知道。他大概也知道。
但那天下午,我去医院食堂买了晚饭,三荤两素,打包回来,父亲说太多了,周阿姨说正好,我们三个人就在那张小小的陪护桌上,把那几样菜都吃完了。
父亲后来又说了一句,烧茄子味道还行。
就这一句。
那罐咸菜,我家灶台上应该还放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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