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大爷把所有积蓄留给了干儿子

　　大爷把遗书压在户口本底下，我是替他去银行取钱的时候翻出来的。

　　那是个周四下午，银行里人不多。我坐在等号椅上等叫号，把他的证件袋拉开来找存折，手指碰到一张叠了四折的纸。我知道那是什么，但还是打开了看。

　　我叫陈秀云，今年五十八岁。我跟王大爷做了二十三年邻居。

　　他家在我家对门，门对门那种，开门能看见对方的鞋架。他老伴走得早，两个孩子，大儿子在外地，小女儿嫁了人，离得也不算远，但来得不算勤。我们楼道里的人都知道，王大爷这个老头，脾气好，爱干净，冬天会在楼道口放一盆炭，夏天把门缝塞块布挡蚊子，就是有点孤僻，不太跟人讲话。

　　他跟我讲话，是因为我老公。

　　我老公那时候在厂里上班，经常倒班，半夜十一二点才回来，有一回碰见王大爷在门口坐着，两个人抽了根烟，就这么认识了。后来我老公没事会去帮他换个灯泡、搬个煤气罐，我也跟着叫他王大爷。他这个人，帮过你一次，你就还不完这个情。

　　他干儿子叫小刘，是他老伴娘家那边的亲戚的孩子。这个我知道。王大爷认他做干儿子，是在他老伴走了之后第三年，那年小刘刚结婚，来找过王大爷借钱，王大爷借了，后来也没怎么提还钱的事。我当时没多想，觉得老人家寂寞，有个年轻人走动也好。

　　小刘这个人，我接触不多。见过几次，话多，嘴甜。每次来都提两箱牛奶，走的时候后备箱不空。我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，我就是记性好，记住了这些。

　　王大爷生病是去年的事。

　　肺的问题，查出来就是晚期。大儿子从外地赶回来，在医院待了三天，说要安排老头去他那边治，老头不去。小女儿来了，哭了一场，要接他去住，他也不去。他说他要在自己家，哪儿都不去。

　　这段时间，是我跑得最多的时候。买药，取钱，陪他去医院复查，有时候帮他热个饭。不是我硬要做，是他不好意思开口，我就装作路过顺便，这样他好接受一点。他这种老头，接受别人帮忙是要花力气的。

　　小刘那段时间来得反而密了。每周都来，有时候一周两三次，坐在老头那里说话，说好长时间。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，我没去听。

　　老头走的那天早上，是小刘发现的，给大儿子打的电话。我在厨房听见对门的动静，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已经有人了。

　　后来的事，是大儿子跟我说的。

　　老头走了两个月后，大儿子找上门来。他这个人，我不太熟，见面叫过几声叔，没深交。他来敲门，我开门，他站在门口，问我能不能说几句话。

　　他说，王大爷把存折上的钱，在去世前三个月，陆陆续续全部提走了。三十几万，一分不剩。另外还有一套老家的房子，已经过户给小刘了，过户日期是老头查出病的那个月。

　　我听着。我没说话。

　　他问我，你跟我爸走动多，你知不知道这些事。

　　我说我不知道。我说了实话。我真的不知道。

　　他问我，那封遗书你看了吗。

　　我说看了。

　　遗书写的是，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孩子，没本事，没给他们留下什么，家里那点钱，他自己花掉了，是治病用的，也是他的晚年自用。房子的事，他说那是他自己的东西，他愿意给谁给谁，孩子没资格管。最后写了一句：小刘这孩子是真心待他的，这辈子值了。

　　我把那张纸叠好，放回他的证件袋。然后去银行，把他的存折交给柜员，取出了他让我取的那两千块——那是后来大家才知道，留给小刘结婚纪念日买礼物用的。

　　大儿子说，他们要打官司。他问我愿不愿意出庭作证。

　　我说，我能作证的，只有我看见的。我没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　　官司我没怎么跟，是后来邻居们告诉我结果的。法院查账，发现那三十几万的去向，一部分确实是医药费和日常开销，另一部分转给了小刘的账户，时间跨度有五六年。不是最后这三个月，是从更早就开始了。

　　但遗嘱是他自己立的，精神状态没问题，手续也合法。房子的过户，公证处有记录，老头当时是自己去的，没有人陪。

　　最后的判决，我没记住细节，只知道孩子们拿回了一部分，另一部分维持了老头的安排。

　　我不知道这算谁赢了。

　　有一回，是老头还在的时候，我在他家帮他热粥，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发呆。我问他，你冷不冷，要不要加件衣服。

　　他说，秀云啊，你说一个人，图的是什么。

　　我当时没接话。我以为他是说他自己老了没人管的那种感慨。

　　现在想，他可能不是这个意思。

　　那碗粥热好了，我盛在碗里，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。他低头喝了一口，说，好喝，比我自己热的好喝。

　　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，让我觉得没白跑一趟。他就是这样的人，麻烦了别人，要找个方式让那个人高兴。

　　我把锅洗了，回自己家，没多想这件事。

　　现在对门住了新邻居，一家三口，孩子三四岁，晚上有时候跑来跑去，能听见声音。

　　王大爷那双棉鞋，后来我替他扔掉了，是他大儿子不要的，扔在走廊里，我看见，顺手带下去扔进了垃圾桶。

　　他的棉鞋鞋底磨得不均匀，左脚外侧磨得厉害，像是走路有点歪。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他走路是不是歪的。

　　你说，他图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