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了一年，那天我翻到他的旧相册

　　相册还放在哪里，我记得清楚。

　　茶几底下，他生前一直压着那摞东西——几本老杂志，一个装零钱的铁盒，还有那本红皮相册。我一年没动过。不是刻意，是每次扫地扫到那里，眼神往旁边飘一下，就过去了。

　　老伴走的第十四个月，我把茶几底下全清了出来。

　　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。就是那天下午，觉得家里太闷，想把地拖一遍，弯腰一看，那本相册还在。拿起来，手里一沉，比我记忆里的重。

　　他走的时候六十二岁。脑溢血，送去医院，三天后没了。那三天我都在医院，儿子从上海飞回来，坐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两次。我一次都没睡。我不是不困，是坐下来就想，他要是就这么走了，我还没问过他那件事。

　　什么事，说不清。就是那种感觉——和一个人过了三十七年，到最后，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，但有几个角落，你其实一直没进去过。

　　他走之后，那种感觉就真的说不清了，只好放着。

　　相册翻开，前面都是老照片。我们结婚那年，我穿一件碎花衬衫，他站得笔直，两个人都不会笑，对着镜头表情僵。儿子满月，儿子上小学，我们厂子里的年终联欢，他站在一堆同事里，个子最高，领带歪的。

　　我翻得很慢。

　　翻到中间，有几张照片是散的，没有插进册页的那种，松松地夹在里面。我以为是没整理好，抽出来，要插进去——

　　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，落在地板上。

　　我弯腰捡起来，翻过来看。

　　一个女人。不认识。

　　大概四十多岁，烫着头发，对着镜头笑，背后是一排砖楼，样子看着是九十年代的，白衬衫，笑得很开。

　　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。

　　不是腿软，是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。

　　那张照片的纸已经微微泛黄，边缘有一点折痕，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的样子。背面什么都没写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就这么一张女人的照片，什么字都没有。

　　我坐在地板上，把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她笑。

　　她笑得挺好看的。这个念头钻进来，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　　我想过他的事吗。

　　想过，也没想过。三十七年，不是没有疙瘩。他年轻的时候出差多，有几年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外地，电话打回来声音压低压低的，我问他吃了没，他说吃了，语气有点敷衍。那时候儿子才几岁，我一个人带着孩子，厂里还要上班，也没那个心思想太多，就是觉得这个男人，不太顾家。

　　后来出差少了，人慢慢也变老实了。我说的"老实"，是那种安静下来的意思。吃饭不大说话，睡觉睡得早，退休之后天天去小区门口跟人下象棋，回来脚一蹬，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。就这样的日子。

　　我以为我们就是这样了。

　　也不算不好。

　　那张照片，我拿着，没收起来，也没扔。

　　放在茶几上。坐下来，喝了一杯水，看着她。

　　脑子里转的不是那种滔天的委屈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，什么也说不清楚的感觉。就像你走进一个住了三十多年的房间，忽然发现墙上有一扇小门，你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，而那个唯一知道的人，已经没了。

　　他是不是爱过她？

　　我真的不知道。

　　他有没有对不起我？我也不知道。

　　一张照片，说明不了什么。我知道这个道理。但人不是只靠道理活着的，那东西钻进来，就是钻进来了，堵在那里，往下咽也咽不下去，吐出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吐。

　　我没有哭。真的没有。

　　第二天，我去了趟老朱家。老朱是我们厂里的老同事，和我老伴认识四十年，比我认识他还早两年。

　　我把照片带去了。

　　老朱看了一眼，眼神动了一下，又平静了。

　　我说，你认识？

　　他说，认识。他停了一下。然后说，老李单位的一个会计，八几年的事，后来调走了，再没联系过。

　　我问，那时候——

　　老朱打断我，说，没什么事。就是认识，喝过几次酒，都是一群人一起的，后来调走，就没了。

　　我看着他。

　　老朱这个人，嘴不紧，什么都说得出来，当年厂里哪个人跟哪个人有过事，他都清楚，从来不藏着。他这样说，我就信了一半。

　　但也只信了一半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，我没有直接回家，在小区外面的花圃那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
　　那棵玉兰树还在开花。很白，很大，风一吹，花瓣往下掉，落在地砖上，已经有一点焉了。

　　我老伴最不喜欢玉兰，说那个味道太重，每次走到这里都绕开走。我一直不理解，那个香味有什么不好，清清的，不腻。

　　我在树底下站着，闻了一会儿，就回去了。

　　那张照片，我后来放回了相册里。

　　放回去之前，我又看了一眼。她的那个笑，是朝着镜头外某个人笑的，不是摆拍，是那种被人逗了一下笑出来的样子。不知道那个逗她的人是谁。

　　我把相册放回茶几底下，压好。

　　锅里还炖着排骨，得去看看火。

　　晚上儿子打电话来，问我最近怎么样，我说还行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你要不要出来住一段，他和儿媳说好了，随时欢迎。

　　我说不用，家里好着呢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人在打麻将，说话声音很大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就是热闹。

　　我想，他这辈子，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。

　　想了一会儿，也没想出什么。

　　一个人过日子这么多年，哪里可能全都清楚。

　　我也有我没对他说过的事。

　　窗台上那盆绿萝，叶子上落了灰，我拿湿布擦了一片，擦了一半，布脏了，停下来，看着那半盆没擦的叶子，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　　他也许也有他说不出口的。

　　你说这算什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