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离家三十年没打过一个电话
父亲刚咽气四十分钟,大哥的车就停在了院门口。
我站在堂屋门槛里,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第一个念头不是悲伤,是:他怎么知道的。
我没告诉他。二姐也说她没打。母亲那时候坐在里屋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更不可能。
大哥五十八岁了。我上次见他是二十二年前,父亲六十大寿,他来了,吃了顿饭,走的时候说有事,后来就又没了音讯。那之前八年,他离家去南方做生意,说要闯出个名堂,走的时候把家里的一千二百块钱带走了一半,剩下的留给父亲"周转"。那六百块钱后来成了我们家一个说不完的话题,说了二十年,最后也没人说得清楚到底算什么。
他站在院子里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白了一多半,腰有点弯。我当时就在想,父亲如果看见他,会认出来吗。
"爸走了?"他问我。
我说嗯。
他点点头,没哭,往里走。
我让开了。不是因为我愿意让,就是身体自己往旁边移了一步。
那天来的人很多。父亲在村子里辈分高,又做了半辈子赤脚医生,来的人有他以前看过病的,有邻居,有父亲的老朋友,堂屋里摆了白菊,地上铺了草席,人进进出出,香烟的气味和哭声混在一起,我脑子里一直是懵的。我去厨房烧水,看见炉子上还搁着父亲昨天喝了一半的药,一个深褐色的陶罐,盖子没盖严,歪着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把它移走,就那么放着,一直到晚上。
大哥跪在父亲床前,磕了三个头,没有哭出声,就是把头压得很低,在地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了。
我二姐从里屋出来,看见他,没说话。她比我大七岁,跟大哥是一母同胞,从小一起长大,但那天她看他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头七还没过,大哥就开口说了。
那天晚上,母亲早早睡了,我和二姐坐在堂屋收拾东西。大哥坐在椅子上,抽烟,抽了半根,说:"爸的事,我们得谈谈。"
我二姐手里拿着一叠父亲的旧证件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大哥说:"这房子,还有地,是要怎么处理。"
我当时手里正在拆一个纸箱,父亲住院前装了些书,我拆到一半停了。不是气,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这话。
"爸刚走几天。"我说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但这些事总得说。"
他说话的腔调变了,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大哥了,普通话里掺着一点南方的音,说话利落,像是谈事情惯了的人。
我二姐把那叠证件放到桌上,说:"你三十年没回来,爸住院那两年,你来过一次没有?"
大哥沉默了一下。说:"我有我的难处。"
"什么难处?"
"说了你们也不信。"
我二姐就不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,那叠证件她来回摆了好几次,也没摆到什么地方去。
后来大哥说,他在外面这些年也不容易,生意做起来又垮掉,垮了又做,现在手里还有几个项目在跑,但资金一直紧。父亲这边,他是儿子,该有的那份他不想放弃。
说完他掐灭了烟,看着我们两个。
我不知道我当时什么表情。我只记得我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件不相干的事——父亲有个老收音机,天蓝色的壳子,九十年代买的,后来塑料老化,有一块裂了,父亲用胶布缠了好几圈,一直用到去年才放到柜子里。那台收音机现在在哪儿,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。
那一晚我们没谈下去。我说我累了,先去睡,二姐说她也要看着母亲。大哥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,后来也回他住的那间房了。
接下来几天,他没再提这件事,帮着张罗丧事,买东西,跑手续,该做的都做了,做得也不算敷衍。我看着他,有时候觉得他变了,有时候觉得没有,就是拿不准。
出殡那天,村里的老人来帮抬棺,大哥走在队伍前面,他是长子,该他走的位置。我跟在后面,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:"老大回来了,这次是真的。"另一个人回了什么,被鞭炮声盖掉了,我没听清。
父亲下葬之后,大哥又住了三天。
走的那天早上,他在院子里站着,我出来倒水,他说:"妈那边,你们多照应着。"
我说知道了。
他说:"我会打钱的。"
我没回答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上车,走了。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没了。
母亲那天没有出来送他。她坐在里屋,把父亲放着的那个抽屉打开来,一件一件往外取,父亲的老花镜,几本旧存折,一个装着零钱的白色信封,取出来,又放回去,取出来,又放回去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也没说话。
那个抽屉里还有一张合影,是很多年以前照的,大哥还在家的时候,我们几个站在院子里,父亲在最中间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照片边角有点卷,颜色也泛黄了。
母亲最后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到了枕头旁边。
那只陶药罐,我最后还是没移走,一直到二姐来收拾厨房,才把它洗了放到柜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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