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给他二十五年,他走后我整理遗物
那个本子是藏青色封面,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,胶带已经发黄,卷了边。
我整理他书房的时候,在最下层抽屉的最里面摸到它的。那一层抽屉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电池、旧的公交卡、几截已经干掉的橡皮筋、一只不知道属于谁的儿童发卡。我当时还想,这人平时看着整洁,怎么这一层抽屉这么糟。
本子不厚,六七十页的样子,大部分都是空的。
他不是爱写东西的人。我们认识三十年,我几乎没见过他主动写什么,签名也是两个字划过去,像飞鸟踩过泥地留的印子。所以我翻开这个本子的时候,其实没有抱什么期待,以为可能是随手记的账,或者工作上的什么数字。
前面二十多页是数字,密密麻麻的,有日期,我辨认了一会儿,是收支记录。那段时间是九几年,我们刚买房没多久,每个月还贷款,他在记家里的进出。我有点意外,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记账,我以为他对这些事不上心的,平时给他买菜的钱,他接过去就塞口袋,从来不问多少。
记到第二十六页,停了。
后面的页是空的,但不是真的空,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我以为是什么收据,展开来,是他的字迹。
字写得比那些账目松散,每个字之间留的空隙很大,像他说话时候有时候停顿很长那样。
上面只有一件事,就一件事。
他写的是:1997年3月,秀萍生病那次,我当时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,一直没跟她道歉。
1997年3月,那次生病我当然记得,我记了快三十年。
那时候我们结婚才两年,女儿刚刚两岁多,我的母亲那年身体开始走下坡,我一边上班,一边周末往娘家跑,人累得紧,那个冬天又格外冷,我自己发了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多,在床上躺了三天起不来。
女儿那时候小,晚上要起来两三次,是他在照顾。
但是第三天的下午,他从外面回来,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厨房弄东西,他端了碗粥进来,放在床头柜上,说,你喝一点。
我撑起来喝了几口,确实没什么胃口,放下了。
他站在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你最近是不是心思不在家里。
我当时发着烧,整个人昏沉沉的,听到这句话脑子先是没转过弯,后来转过来了,心里一下子有什么东西硬了。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说,端着碗出去了。
我躺着盯着天花板,眼睛是涩的,那种涩不是要哭,是太累了、太干了,就是一种堵的感觉,哪里都不通的感觉。
我想,我是心思不在家里吗。
我那个月请了三次假,两次是带女儿去医院,一次是陪母亲去复查。上班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坐得住,就是不想让单位的人觉得我因为家里的事情敷衍工作。回到家里我把饭做好,把女儿收拾干净,每天晚上女儿睡了以后我才洗澡。那件事情,我至今没跟他讲过,但是那段时间我洗完澡以后,常常在浴室里再多坐一会儿,坐在那个矮凳子上,就是不想出去,再坐五分钟,十分钟,有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,有时候根本没在想什么,就是那样坐着。
然后他说我心思不在家里。
这件事后来就过去了。
没有吵架,没有解释,烧退了我就起来了,日子继续过。他后来也没提过,我也没提过。不是和解了,就是放着,时间长了,放着放着就真的没什么了,或者说,变成了压在底下的一层什么东西,不疼,就是在那里。
我们后来过得也不是很差,不是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,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,有时候拌嘴,有时候也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,他看体育我看家庭剧,两个频道抢来抢去,后来买了第二台,两个人各看各的,都觉得方便了。
女儿高考那年,我和他坐在考场外面的路边等,买了两瓶矿泉水,他喝一瓶我喝一瓶,太阳很晒,他把他那瓶喝完了,顺手帮我拧开了我那瓶的盖子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没说什么,他也没说什么,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
就是这样的日子。
然后他生病,查出来已经是晚期,从查出来到走,八个月。
那八个月我没时间想别的,医院家里医院家里,我学会了看化验单,学会了跟医生谈,学会了在他面前不表现出来,跟女儿在走廊里说话的时候才放,说完了自己拍拍脸,进病房还是那个样子。
他走的那天早上,他说他想喝粥。
我去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盒,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睁不开眼了。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就这样的。
翻到那张纸的时候,我在书房地板上坐了很久,也不知道多久,腿有点麻了我才站起来。
他写:一直没跟她道歉。
一直。
写这个的时候他多少岁,我算了一下,应该是四十出头,我们结婚大概七八年的时候,他想到这件事,记下来了。
后来他有没有想过跟我说?
我不知道。也许他想过,觉得太久了,说出口反而奇怪;也许他忘了,这张纸折在这里,他自己也忘了有这回事。
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放回本子里,本子放回抽屉。
那个儿童发卡还在抽屉里,粉红色的,蝴蝶结款式。女儿小时候不喜欢戴发卡,不知道是哪里来的。我把它也放了进去,关上抽屉。
他这个人,一辈子有什么事都是放着不说,我以为我了解他,原来他自己也有一本账,一笔一笔,记在那里。
那句话他没说出口。这张纸我也不会给女儿看。
就这样吧。
- 上一篇:大哥离家三十年没打过一个电话
- 下一篇:父亲再婚后我们三兄妹不登门,继母照顾他十二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