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再婚我哭着反对,六年后她生病我去看她
我妈再婚那年,我在婚礼现场一句话都没说,但眼泪一直没停过。
不是那种哭出声的哭。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淌,我自己擦了好几次,后来觉得没意思,就不擦了。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是她自己挑的,我当时看见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她从来不穿这种颜色,我爸在的时候她净穿灰的蓝的,老实巴交的颜色。那件旗袍她穿着很好看,我知道好看,但我没说。
那个男人姓周,比我妈小四岁。我爸去世三年,他就出现了。我妈说他是老家那边的亲戚介绍的,离过婚,没孩子。我见过他一次,在我妈家吃了顿饭,他话不多,给我添了两次饭,我没吃,他也不尴尬,就把碗搁回去了。
我反对。我跟我妈说,你才五十一,再过几年就退休了,一个人过有什么不好,何苦再折腾。我妈坐在那里听我说,等我说完了,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,回来喝了一口,说,你爸不在了,你自己也有自己的家,我一个人在这里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你知道我想什么吗。
我不知道。我当时确实不知道。
后来我跟我妈闹了将近两个月,打电话,她接;发消息,她回;但该办的事情她一件没停。证领了,婚礼办了,周叔——后来我都这么叫他——搬进来了。我妈家那套两居室,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床、柜子都没换,就多了一个男人的牙刷,搭在洗漱台边上,黑色的,我去的时候瞄了一眼,扭过头去,进了我的房间,那个房间还是我小时候住的那张床,床头柜上有一本红皮封面的书,书脊都快掉了,不知道是我的还是我妈攒下来的,我没翻,就坐在床边,坐了一会儿,出去吃了顿饭,饭没吃多少,走了。
之后我去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不是刻意的,就是慢慢地,事情多,孩子的事、工作的事,有时候想着下周去,下周又有别的,就这么过去了。逢年过节去,坐两个小时,走。周叔每次都在,坐在那里不多说话,我妈跟我说话,他有时候搭一两句,有时候就起身去厨房。有一年春节,我妈让我多坐一会儿,我说我还要去婆婆那边,我妈说,哦,那你去吧。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她站在门口,周叔站在她后面,我就下楼了。
六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去年冬天我妈确诊乳腺癌,二期。是周叔打电话告诉我的,他声音很平,说,阿莲,***查出来有点问题,你有空来一趟。我以为是普通的体检结果,没当回事,说周末我去。他停了一下,说,你还是快点来。
我那天下午就去了医院。我妈坐在病床上,精神看着还好,手上还在织一个毛线的什么东西,颜色是那种暗黄绿,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学织东西了。她看见我,把东西搁下,说,来了,坐。
就这两个字,坐。
我坐下了,然后我们说了很多,说手术、说化疗方案、说住院的安排。周叔一直在旁边,有时候插一句,有时候出去打水回来。我妈说话的时候很冷静,比我冷静多了,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开始有点不对,她看了我一眼,说,哭什么,又没死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那团毛线。
手术做了,顺利,淋巴没有转移,医生说后续化疗做完问题不大。那段时间我去的频率高了起来,基本隔天去一次。周叔几乎没有离开过,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间,每天早上去,晚上走,后来干脆住在那边不走了,就在医院里搭了个陪护的折叠床。我有一次去得早,早上七点多,走廊里他拿着一次性餐盒,站在窗边吃早饭,他背对着我,没有发现我,我看了他一会儿,就走过去了。那天超市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,我买了点水果,数了一下,前面有七个人,等了很久,我妈喜欢吃砂糖橘,我买了一袋,挺重的。
我妈出院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,我有一次去得晚了,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,我按了门铃,等了比平时稍微久一点,然后门开了。
是周叔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,头发有点乱,应该是刚睡醒。他侧开身让我进去,说,***刚睡下,下午折腾了,你先坐,我给你倒水。
我站在门口,没动。
我不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。我看着他,他已经转身往厨房走,我看见他背影,他走路有点慢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本来就这样,他走进厨房,拉开柜子拿杯子,我听见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,很轻。
我妈的卧室门关着,走廊有一盏壁灯,光是黄的,那双周叔的布鞋搁在门边,鞋底磨损得很厉害,右脚那只后跟快磨穿了。
周叔端着水出来,递给我,说,医生说这周反应会大一点,吃不下东西,我熬了点米汤,她下午喝了小半碗。
我接过杯子,水是温的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,就说,辛苦了。
他摆了一下手,说,没什么。然后他坐回沙发那边,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调成静音,画面还亮着,他就那么坐着,也没有看。
我在那里坐了大概四十分钟,我妈没有醒。我走的时候周叔送我到门口,我穿鞋的时候他说,她最近说起你,说你小时候特别黏她,走哪儿都要拉着她的手。
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
我妈那件暗红色旗袍,我后来有一次在她柜子里看见了,叠得很整齐,放在最下面那层,上面压着别的衣服。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穿,或者根本就不穿了,就这么叠着放着。
她走哪儿都要拉着她的手。
这句话是我说的吗,还是他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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