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抗癌两年没撑过去，我整理她的房间

　　信封是用透明胶带封口的，封了好几层，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跑掉。

　　我坐在她床沿上，把信放在腿上，没有马上拆。床头柜的抽屉是半开的，里面还有一管没用完的护手霜，一颗电池，一张超市小票，折了两折，时间是去年十一月，距离她走，还有三个月。

　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　　晓雯查出来的时候是2022年的秋天。她打电话给我，说妈你过来一趟，我在医院。就这一句，什么都没说。我那天在菜场，手里拎着一把芹菜，站在那儿，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下坠。

　　等我赶到医院，她坐在走廊椅子上刷手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看见我来了，把手机揣兜里，说：乳腺癌，三期，医生说要化疗。

　　我把那把芹菜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芹菜带进来，拎着一路过来的，也没想着放下。

　　晓雯低头看了看那把芹菜，说：妈，芹菜要炒着吃，别焯了凉拌，你每次凉拌都放太多盐。

　　我们就这样说了半天的芹菜。

　　化疗开始以后，她的头发掉光了。她让我去给她买了个假发，深棕色的，说自己以前一直想试试这个颜色，正好。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，点头说不错。

　　我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戴假发的样子，鼻子里酸。她看见我的脸色，说：妈，你这个表情要少露，不然我回家都要小心翼翼的，多累。

　　我说：我没有什么表情。

　　她说：有，你眼角在动。

　　她爸比我更控制不住。有一次在饭桌上，晓雯喝了两口汤，她爸就说你多喝点，多喝点。连说了四遍。晓雯放下碗，看着她爸，说：爸，喝汤不治癌症。

　　她爸就没说话了。

　　那晚剩了半锅排骨汤，放在炉子上，没人想起来收。

　　那两年，我们家客厅的茶几上长期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盒，大的，要从药房买那种分格的。早上几颗，晚上几颗，颜色都不一样，她自己都记得清楚，从来不用我提醒。

　　我一度觉得她应该没事的。你看，她自己都这么认真。认真的人怎么会有事。

　　我现在想起来，这是我骗自己骗得最彻底的一段时间。

　　有一回她在客厅看电视，我去倒水，随口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。她说还行，就是最近老是做梦。我说梦见什么。她想了一下，说，梦见以前住的那个老房子，就是拆迁前那个，梦里院子里有棵树，我小时候从来没注意过那棵树，但梦里总是先看见那棵树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
　　第二年的夏天，她开始瘦。之前化疗那段时间也瘦，但那是治疗的瘦，这次不一样，是往里面垮的那种。她自己也知道。

　　有一天下午她让我陪她去理发，说假发戴久了不舒服，里面自己长出来一点点，去修一修。理发店就在小区门口，一个很小的店，店里放着一台旧风扇，吱呀吱呀转。理发的阿姨认识晓雯，以前给她烫过头发，两个人聊了几句，阿姨问她现在在哪里上班。

　　晓雯说，最近在休息。

　　阿姨说，是该好好歇歇，现在年轻人都太拼了。

　　晓雯对着镜子笑了笑，说，对，是太拼了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，晓雯走得很慢。她跟我说：妈，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你喝过没有，好喝吗。我说没喝过，她说那下次我们去试试。

　　下次。她说下次。

　　我当时点了点头，说好。

　　她走是在一月份，那天早上其实不算特别冷，她前一晚睡得还可以，我给她掖了被子，她没有说话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。

　　早晨六点多，我去看她，她就走了。

　　安静的，没有挣扎。

　　之后那些事我现在想起来很乱，哭，安排后事，亲戚过来，各种人来各种人走，有个远亲嫂子一见面就说这孩子命苦，我当时站在那儿，不知道怎么回应，就点了点头，说是。

　　真正安静下来，是大约三个月后。

　　我才开始收她的房间。

　　她的东西不多，她这个人从小就不爱囤东西，衣服够穿就行，书倒是买了不少，书架上摆得密密的，有几本书脊上贴着小书签，不知道看到哪里了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再看的。

　　我把衣服叠好，装袋。书没动。

　　最后剩下床头柜。

　　抽屉里除了那管护手霜和那颗电池，还有那封信。

　　信封上写着"妈妈收"，是晓雯的字，她从小字就不好看，横不平竖不直的，我催过她很多次，她说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，意思到了就行。

　　我坐在那儿，把信放在腿上，就这样放着。

　　护手霜是那种很普通的凡士林，超市里卖的，一管大概十块钱，按下去挤出来一点点，还没用完，盖子上有一点干掉的霜。那颗电池不知道是什么型号的，圆柱形，两头有点锈迹，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电。

　　我拆信。

　　信不长，就一页纸，正面写了大半张，背面没有写。

　　她说：妈，你不用太难过，我自己这两年想过好多回，觉得还好，不是说死不可怕，是说有些事我自己想明白了，你不用替我觉得亏。你这辈子操劳太多，趁身体还行，去走走，不用专门去旅游，就附近，你们老同事说要去爬那个山，你去，别找借口。爸那边你多担待，他比你更不会处理这件事，你懂的。还有就是，家里那盆绿萝你不用浇那么多水，容易烂根，十天半个月浇一次就够了。

　　最后一行写着：我挺好的，别担心。

　　那盆绿萝还在客厅窗台上，我这三个月浇了多少次水，我不知道，反正隔几天就去浇，浇完看一眼，叶子还在，就走开。

　　她说十天半个月浇一次就够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把它浇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