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母嫁给父亲十五年从没说过我好话
继母进我们家那年,我十二岁。
她第一次来吃饭,带了一袋苹果,红富士,装在一个蓝色的网兜里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个网兜后来一直挂在厨房门后面,挂了好几年,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扔。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父亲一直给她夹菜,她说不用不用,筷子却没躲开。我坐在对面,低头扒饭,数了数碗里有几粒米——这个习惯是那段时间养成的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就想数什么。
她嫁过来以后,我妈的照片从客厅消失了。不是一夜之间,是慢慢地,先从茶几上挪走,后来五斗橱上那个相框也不见了。我没问父亲,他也没解释。
继母这个人,说不上坏。
她不打我,不克扣我,逢年过节该有的压岁钱都给,有时候我生病了会帮我倒水拿药。但她十五年里没说过我一句好话。
不是骂,是那种——看不见。
我考上重点高中,回来跟父亲说,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眼睛都没抬一下。我第一份工作拿了奖金,请他们吃饭,她点菜的时候问服务员今天有什么新鲜鱼,好像我说的那件事根本没进她耳朵。我结婚,她帮着张罗,跑前跑后确实出了力,但婚礼上她站在那里,看着我的眼神,怎么说——就是普通客人的眼神,不是婆家人,也不是娘家人,就是一个帮了忙的普通人。
有一年我生了场大病,住院半个月。她来看过我一次,带了一盒点心,牌子我认识,是超市门口那种促销品,平时打折的时候三块五一盒。她把点心放在床头柜上,说了几句"好好养着""注意饮食"之类的话,坐了大概二十分钟,就说要去菜场买东西,走了。
我当时盯着那盒点心看了很久。不是觉得委屈,就是觉得……说不清楚,就是那种感觉。
我也不是没想过跟她好。
刚开始那几年,我会故意在她面前表现,考试考好了拿卷子给她看,帮她洗碗,问她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回来。她也不拒绝,就是那种——接住了,但不往下接的感觉。你递过去一个球,她接了,然后放在地上,不扔回来。
时间长了我就不递了。
父亲倒是什么都不说。他那个人本来就不善言辞,家里两个女人的关系他大概看出来了,但他的处理方式就是当作没看见,谁都不提,谁都不问。有时候我们三个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,她说一句锅里还有,他应一声,我说今天路上堵车,谁都没回应,然后三个人继续吃,电视开着,播的是什么我没听进去。
那种饭我吃了大概有一千顿。
她查出来肺癌是前年的事。
消息是父亲打电话告诉我的,我当时在单位,站在走廊接的电话。父亲的声音很平,说确诊了,晚期,医生说最多一年多。我"嗯"了一声,问了几句要怎么治,然后挂了电话,回去继续开会。
同事后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,我说没有,家里人生病了。他们说那得好好陪着,我说嗯。
我当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,现在想起来也说不清。不是幸灾乐祸,但要说多难过,也不是。就是那种消息落下来,心里有个地方沉了一下,但不知道该沉给谁。
治疗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月,到后来她自己说不治了,太受罪。父亲没有拦,我也没说什么。她就回家养着,请了个护工,我每周去看一次。
每次去,她都靠在床上,人越来越瘦。我坐在床边,有时候说说外面的事,她就听着,偶尔"嗯"一声,有时候我们就那么坐着,谁都不说话。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很大,养得很好,我有一次随口说了句"这盆绿萝真好",她说"浇水不能太多,多了烂根"。
就这样。
她走前一个月,有一天父亲打电话说她让我去。
不是平常的探视,他说她专门让他打的。
我去的时候是下午,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,照在地板上一条细的光。护工出去买东西了,父亲坐在客厅,我进来他点了个头,没说别的。
我推开卧室的门,她靠着枕头,眼睛闭着,我以为她睡了,刚要退出去,她说:"来了啊。"
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她睁开眼,看了我一会儿。
那个眼神我没见过。不是那种临终交代的眼神,不是老人看晚辈的眼神,就是——一个人看另一个人,有点陌生,但又好像想说什么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说:"你小时候,右边脸颊上有个小酒窝,你笑的时候才能看见。"
我没说话。
她说:"现在没了。"
然后就不说了。闭上眼,好像说完这句话已经很费力。
我坐在那里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护工回来了,父亲也进来了,她已经睡着了,或者假装睡着。我起来,说了声我先走了,出了门,下了楼,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打车回家。
她走是一个普通的早晨。父亲打电话来,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。
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。她走的时候表情很平,人也比生前看上去更小,好像缩了一圈。
我帮着张罗后事,联系火葬场,通知亲戚,跑手续,忙了好几天。那几天我一直在动,没有停下来。
有一天晚上,我收拾她的遗物,翻到一个旧的铁皮盒子,里面放着一些票根、旧照片和几张纸。有一张纸折了好几折,我打开来,是我小时候的成绩单,小学四年级的,上面语文九十一,数学八十八,班主任写了"该生踏实认真"。
我不记得这张东西。我不知道她怎么有这个。
盒子底下还有一个东西,是一张照片,不是相册里的,就是一张单独的,已经有点发黄。照片里是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站在一棵树下,右边脸颊上对着阳光,隐隐有个浅浅的酒窝。
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。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那个盒子,我带回家了。现在放在我书柜下面的格子里,我不怎么去开它,但知道它在那里。
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,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