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住院时继母没来过一次，父亲走后她找上门

　　父亲走的第十一天，她站在我家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盒点心。

　　那盒点心我认识。稻香村的，牛皮纸盒，系了一根细红绳。以前她去谁家，都提这个。

　　我没开门。

　　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，我看她。她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，头发往里掖着，脸比我印象里小了一圈。我爸住院那三个月，她没出现过一次。我打过两个电话，第一次她说"我这边有点事"，第二次没接。我没再打第三个。
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把点心提到另一只手，说，丫头，我有话跟你说。

　　我说，你说吧。

　　就这么隔着铁栅栏说。

　　我跟她不算亲，也不算不亲。我爸是在我十六岁那年认识她的，那时候我妈走了三年了。她姓吴，我叫她吴阿姨，后来我爸说，叫妈吧，我说好，但其实没怎么叫出口过。见面就"嗯""啊""来了""吃了没"，把称呼省掉。

　　她进过我家，也做过饭。炒个青菜，煮个汤，手艺普通，不算难吃。她女儿跟我差不多大，逢年过节我们坐一桌，说几句话，说完就没话了。她待我爸还好，至少我爸说过她不错。

　　后来我出来上班，结了婚，跟他们就更少来往了。我爸每年生日我回去一次，有时候她在，有时候不在。不在的时候，我爸说，她去她女儿那儿了。在的时候，饭桌上多摆几个菜，吃完我就走。

　　这种关系说不清楚，不是仇，不是情，就是两个人之间放着一层东西，薄薄的，各自都知道那层东西在，谁都没说过它是什么。

　　我爸查出来肺癌是去年秋天。我妹打电话给我说，哥说让你别担心，早期，能治。我第一时间赶回去，在医院见着他，他坐在床上，比我上次见他又瘦了些，但精神还看得过去，说，没事没事，切一刀就好了。

　　我问，吴阿姨呢？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说，她……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。

　　我没再问。

　　手术做了，做得还算顺利。那一个月我请假回家陪床，睡折叠椅，医院的折叠椅太短，我的腿只要伸直就悬空，所以每天早上腰都是疼的。我妹也来了几天，后来孩子发烧，她先走了。

　　病房里就我跟我爸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，跟我说了很多，说以前的事，说我妈，说他这辈子有哪些地方对不住我，说一说就停了，说，算了，说这个干嘛。我说，没事，你说。他想了想，说，吴梅（这是她的名字，我很少叫，叫起来觉得陌生）……她这个人，心里其实不坏，就是。他停在那里，我等了一下，他没往下说，翻了个身，说，睡吧。

　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"就是"后面跟的是什么。

　　后来情况变了。

　　切完以为好了，复查发现转移了。医生跟我说的时候，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，椅子是那种铁脚的，腿有点短，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想这把椅子的腿。医生说了很多，我都听着，说完我谢了他出来，在走廊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去买了两个包子，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吃完，进去继续陪床。

　　那段时间我打给她，就是那两个电话。

　　第一次，她接了，说有点事。我问，什么事。她顿了一下，说，我这边……我妈身体也不太好。

　　我说，哦。

　　然后就挂了。

　　我没有去查她妈是不是真的不好，也没有追问。人到这个份上，有些事你知道真相也没有用。第二个电话她没接，我就知道她不会来了。

　　我爸其实问过，就一次。说，你吴阿姨最近没联系你？我说，联系了，她妈病了，走不开。他嗯了一声，没再说。但那天下午他一直看着窗外，我问他要不要喝水，他说不用，要不要吃东西，他说不饿，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，他说，小声点。

　　我把声音调回去，坐在旁边看手机。他没再说话。

　　他是在一个普通的早上走的。

　　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时刻，就是前一天还能喝了半碗粥，第二天早上我去买早饭回来，护士在门口，说，你爸刚才……

　　我把早饭放在护士站的椅子上，进去看他。

　　他的脸很平静，比这两个月任何时候都要平静。我在他旁边站了很长时间，长到后来护士进来让我先出去，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哭。

　　手续都办完以后，我回到家，坐在沙发上，看见他上次来我家时落下的一件外套挂在门后。是件藏青色的，领口起了一点毛球，他嫌冷多拿的，后来天热了就忘带走了。我让它挂在那里，一直没动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跟我说的，是这些：

　　她妈确实病了，住院，走了。就在我爸住院的那段时间。她一个人照顾她妈，走不开，但她也知道这个理由不是理由，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，两边都是走不开。她说，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，就是过了一天又一天。
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

　　说，你爸，走之前最后那段，他有没有问过我？

　　我说，问过一次。

　　她没再说话了。就那么站着，手里那盒点心提着，细红绳在风里动了一下。

　　我看着她。

　　我知道她等我说什么，等我说，进来坐吧，或者，他想你了，或者，他最后说了什么。

　　但我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了，你说完了？

　　她看了我一眼，说，说完了。

　　我说，那好。

　　我就把门关上了。

　　点心盒子是我妹后来告诉我的，她说吴梅把东西放在了我家门口的地垫上，那盒稻香村的点心。

　　我想起来，回去看，已经不在了。不知道是她回头取走了，还是哪个邻居顺手拿了。

　　我爸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还挂在门后。领口的毛球我一直没剪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每次看见都想着剪，每次走过去又停了。

　　就这么放着。

　　那件外套，他走的时候穿的不是它。

　　有些事，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