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三个儿子开始争房子

　　老头子的骨灰盒还没放满七天，大儿子就把那把备用钥匙带走了。

　　他说顺手拿的，怕我一个人住不安全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手上还拎着他爸留下的那瓶没开封的茅台，是去年老三从外地带回来的，一直放在柜子顶上。

　　我家的房子在这个城市算不上什么，一套九十平的老小区，四楼，没电梯。当年买的时候花了我和他几乎全部的积蓄，他去借了他哥两万块，还了七年才还清。那时候孩子还小，我记得大儿子还因为房间小哭过一场，说同学家都是大房子，他没有自己的书房。我现在偶尔会想起那个哭声，觉得有点奇怪，那个哭过的孩子和现在拎着茅台走出去的人，应该是同一个人。

　　老头子走的那段时间，我每天做什么事都想不起来。去超市，站在冰柜前面看了很久，不知道要买什么。以前都是他说要吃什么我去买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，就买了两个苹果回来。超市收银台前面那天排了很长的队，前面有六个人，我一直在数，数了好几遍。

　　老二两口子是第十二天来的，带着他们家的孩子，说是来看我。在我这里吃了顿饭，老二媳妇帮我收了碗，站在厨房洗碗，我听见她和老二在说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有几个字穿过来，是"房本"和"写名字"。

　　我去厨房拿杯子，她们立刻就不说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睡不着，翻来覆去。我们那个小区的隔音不太好，楼上的孩子每天晚上跑来跑去，我已经听了二十多年了，早就习惯了，但那天夜里那个声音让我觉得很烦。我起来喝了点水，站在窗边，也没看什么，就站了一会儿，又回去躺着。

　　老头子生前说过房子的事，就说了一句，"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住的"，就这一句，再没说别的。我那时候没多想，觉得这种话不用说，说了反而奇怪。

　　老三是最后来的，他在外地，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十天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机一直在响，接了两个电话，都是工作上的事。我给他冲了茶，放在茶几上。他看了一眼，说妈你身体还好吗，我说好，他说那就好。后来他说，妈你一个人住这房子也太大了，要不我们商量一下——

　　我说，你的茶凉了。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，拿起杯子喝了口，又放下了，手机又响了，他站起来去走廊接电话，就没有再说那句话。

　　但我知道那句话后面跟着什么。

　　这个月，我一共接到三个儿子打来的九个电话，没有一个人问我以后要住在哪里。他们问的是：妈你房本放在哪里？妈这房子当年是什么价格买的？妈我们兄弟三个要不要坐下来谈一谈？

　　我有时候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想，我和他过了这么多年，睡了这么多年的这张床，他那边的被子我叠起来放在那里，一直没动，不是因为舍不得，就是觉得没必要动。有一天我去收，翻出来他的一只袜子，单的，没有另一只，棉的，洗了很多次，松紧口都松掉了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又塞回去了。

　　老大媳妇上周来了一次，带了一袋水果，说是看我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。走之前说，妈你一个人住这里，以后有什么事怎么办。我说有什么事我打电话。她说那万一你打不了呢，要不考虑住养老院，现在有很好的养老院，环境好，有人照顾。

　　我说我再想想。

　　我没什么可想的，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什么表情。

　　我有一件毛衣，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，颜色已经洗得很浅，当初是什么颜色我自己也说不清了，好像是藏青？还是深蓝？标签早掉了。那天我穿着这件衣服，坐在阳台上晒太阳，想了很多，也没想什么。想到年轻时候我们在这个城市租房住，第一次看见这个小区的时候，他说这里不错，我说贵了点，他说咬咬牙。后来真的就咬了。

　　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起住到最后。

　　我不是说我们感情多好，他这个人有很多毛病，话少，不会哄人，有时候犟起来三天不说话，家里的事大半落在我一个人身上。但他在的时候，这些毛病是他的，我知道在哪里。他走了之后，这些地方都空了，空的地方比我想象的多。

　　上个星期，我去把房本找出来，压在柜子最底层，下面垫着一本红皮书，书脊都脱了，不知道是谁的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。我把房本拿出来，翻了翻，还是当年买的时候的样子，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写着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没哭，就看着这两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我把房本放回去，盖上那本红皮书，关上柜子。

　　他们谁也没问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