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媳嫌我做饭慢不让我进厨房

　　我拎着包站在门口等儿子来拿行李的时候，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，油花滋啦啦响。

　　那是我住进去的第三天。

　　儿子打来电话说，妈，你要不先回去住，等我们安顿好了再说。我知道是媳妇叫他说的，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停顿，我认识他三十多年，那个停顿是有人在旁边听着。我说好。挂了电话，我把叠好的被子又重新拿出来，铺回到床上，因为自己带来的那条毯子在箱子底部，要翻出来。

　　折腾了一会儿。

　　他们住的是新小区，九十平，儿子儿媳住主卧，客厅旁边有个小房间，说是给我住的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，白天也暗。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床头柜是后来加的，不配套，颜色差了一点。我第一天晚上睡觉，能闻到那个柜子的木料味，是新的。

　　我来是因为儿媳刚生了孩子，孩子才五十多天。

　　说好是来帮忙的。第一天我进厨房，想给他们做顿饭。媳妇在房间里喂奶，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，我把买来的肉拿出来，想做个红烧肉。我做这道菜做了三十几年，你父亲在的时候每逢过年必做，儿子从小吃到大。

　　我在锅里先焯了水，捞出来沥水，再起锅烧油，下冰糖炒糖色。炒糖色要慢，火候到了颜色才对，急不来。媳妇出来倒了杯水，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进去了。又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出来，这次站着没走，说：妈，你做饭是不是要很长时间？

　　我说，红烧肉要的，这个急不来。

　　她说，哦，没事，你先做，我随口问问。

　　然后她去了卧室，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跟儿子说话，声音不高，听不清楚，只听到最后一句——她说，算了，你来做吧。

　　儿子进厨房，说妈你歇着，他来。

　　我把锅铲放下了，没说什么，洗了手出去。

　　我在客厅坐着，那个孩子在摇篮里睡觉，小脸皱皱的，像个刚出烤箱的小面包，手指甲已经长长了，透明的，很细。我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听见儿子在厨房开抽油烟机，炒菜的声音很快，他做饭一直快，随他爸。

　　那顿饭吃了什么我没什么印象，就是吃了。

　　第二天我起早，想去买菜，问媳妇要不要什么。她说不用，昨天叫外卖了，今天还叫。我说叫外卖贵，月子里吃外卖也不好。她说现在月子餐做得很专业，比自己做还好。我想说什么，忍了。那个"忍"字，用了很大的力气，我自己知道。

　　外卖来了，是个铝箔盒子，里面分了四格，有汤，有菜，有主食。媳妇说这家月子餐口碑好，一天好几百块，我心里算了一下，没说出来。我吃了两口，咸淡是淡的，这我理解，月子里不能太咸，但那个味道不像家里的，就是平的。

　　下午我在客厅坐着没事干，把随手带来的一本书翻了翻，书是很多年前买的，红皮，书脊处粘了又裂，不知道原来是谁的字迹在扉页上，反正不是我。我翻了几页没看进去，放下来，去看孩子。

　　孩子醒了，睁着眼睛，眼白很清，像没用过的东西。

　　媳妇坐在床上，说妈你不用看，她习惯了。

　　我说我就看看。

　　她没说话了，但那个没说话是另一种意思，我感觉得出来。

　　我在那个小房间里待着，听见客厅的声音，孩子哭，媳妇哄，儿子讲电话，都隔着一道墙，跟我关系不大的样子。我拿出手机，刷了一会儿，后来刷不下去了，就是坐着。窗外那栋楼有个窗台，放了几盆花，开着不知道什么颜色，我在这边看着那边，觉得今天过得很长。

　　晚上儿子来敲我的房门，进来坐在床边，说妈，你在这边习惯吗。

　　我说习惯。

　　他说有什么需要跟我说。

　　我说没有。

　　我们就那么坐着，他看了看我，我没看他，我在看那个衣柜，想着那个颜色到底跟床哪里不配套，后来想出来了，是木纹方向不一样，一个竖，一个横。

　　儿子走了，关门声很轻，像他小时候怕吵醒我一样。

　　第三天早上我收拾包，不是因为那个电话，电话是后来才来的，我收拾包是在电话之前。我自己知道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，这个认知来得很安静，就是某一刻确认了，没有什么触发，或者有，但我说不清楚是哪一个。

　　把东西理好之后，我去客厅喝了杯水，站在窗边，楼下有个老人推着婴儿车在遛弯，走得很慢，帽子是那种蓝白格子的，我妈以前有一顶一模一样的，她去世有二十年了。我盯着那顶帽子看，一直到他转过拐角不见了。

　　就是这样。

　　电话之后儿子来取行李，他脸上有那种说不清楚的表情，我见过的，他做错了事情以为我不知道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，五岁时偷吃了一块糖是这个脸，今天也是。他拿箱子，我拎着小包跟他走，经过客厅的时候，媳妇坐在沙发上喂奶，头低着没抬，说：妈，这次麻烦你了，等孩子大一点，再来玩。

　　再来玩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，儿子拖着箱子在后面，轮子在水泥地上滚，那个声音我很熟悉，出门、进门、每一次搬家，都是这个声音。我走到车边，等他开后备厢，阳光很大，照在停车场的地砖上，我眯了眯眼睛，把手袋换了一只手提。

　　我没哭，不是忍着，就是没有。

　　车开出小区，儿子说妈对不起，我说没事。他又说，等她坐好月子——我说我知道，你不用说。

　　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，他开着车，我靠着车窗，想到的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回去了要把冰箱里的白菜处理一下，放了四五天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吃。

　　那颗白菜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