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嫁男方给了十六万彩礼

　　十六万，我一分没留，全装进红包放进了女儿的行李箱，亲家母站在那里，眼睛往别处看。

　　那天是腊月，女儿出门的日子。我提前一晚就把钱备好了，十六万现金，银行刚取出来，崭新的，我数了三遍。装进一个大红包封皮里——就是普通超市买的那种，两块钱一个，烫金喜字，边角有点没粘好，我用胶带重新粘了一下。这个细节后来我想过好多次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总是想到那一小截透明胶带。

　　女儿叫晓雯，嫁到市区，男方家在本地，父母都是工厂退休的，条件不算差。谈了两年，我和她爸见过男方几次，喝过两顿饭，说话都还客气。十六万彩礼是男方主动提的数，说是他们那边的行情，我当时心里有一点暖，觉得这家人有诚意。

　　我们商量陪嫁的时候，我就说，彩礼全陪回去。她爸没意见，他那个人，钱的事从来不争，我说怎样就怎样。晓雯倒是说了一句，妈你不用全陪，留点给自己。我说不用，这钱本来就是给你们两个小的，我留着做什么。

　　晓雯结婚那天早上，我把那个大红包塞进她的行李箱，压在衣服下面，和她小声说，这是你们的，别和婆家提是我给的，就说是你自己攒的。她点头，眼眶有点红，我说别哭，哭花了妆。她就笑了一下，那种忍着的笑。

　　接亲的车来了，院子里热闹，鞭炮，亲戚，拍照，我站在人堆里，有点不知道手放哪里。婆家这边来了七八个人，亲家母穿了件枣红色棉袄，头发烫过，很精神。我们打了个照面，她说了句"辛苦了"，就转过去招呼别人了。

　　我当时以为这句"辛苦了"是客套，婚礼上总要说这些。

　　晓雯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我也什么都没说。车开走了，院子里还有人在收桌子，收剩下的瓜子糖，我就站在那里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屋拿了个塑料袋，去把地上的鞭炮纸屑捡了捡。

　　婚礼办完差不多两个月后，晓雯打电话来，说婆婆问她彩礼的事。问她我有没有把十六万陪回去，问她钱现在在哪里。

　　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白菜，刀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切。

　　晓雯说，妈，我告诉她了，说是你全陪回来的，装在我箱子里。她没说什么，就哦了一声，然后说她知道了。

　　我说，那就好。

　　晓雯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然后说，妈你别想太多。

　　我说我没想什么，我就是觉得她应该说一声谢谢，不是要她还我什么，就是说一声谢谢。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，像个孩子在讲理。

　　她没有说谢谢，到现在也没有。不是没机会，后来见过好几次，吃过饭，碰过面，逢年过节，她说话很客气，但就是没有那一句。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。

　　有一次在他们家吃饭，饭桌上摆了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条鱼，还有一个汤，忘了是什么汤了，好像是萝卜的。亲家母说来来来，吃，不要客气。夹菜，倒酒，说了一堆客套话，就是家常的那种气氛，没有什么不对。我吃了一块红烧肉，味道很好，比我做的要咸一点点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亲家母讲起她以前在工厂上班的事，说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多少多少，然后讲到现在退休金多少，说现在日子比以前好多了。我就听着，偶尔点头，说是，是这样。她讲得很起劲，我那时候想，她可能真的不觉得有什么。可能在她看来，彩礼这件事已经完了，给了，接了，结了，就没了。没有什么谢不谢。

　　我也说不清楚，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。

　　晓雯后来生了孩子，我去帮着带了三个月，住在他们家。亲家母偶尔来，我们两个一起在厨房弄东西，她话不少，我话也不少，相处得过得去。有一次她给孩子买了套新衣服，颜色很鲜，粉红的，抱过来给我看，说好不好看。我说好看，孩子穿起来肯定好看。她很高兴，说她逛了好几家才挑到。

　　我帮晓雯带孩子的那三个月，买菜，做饭，洗衣服，半夜起来喂奶，腰疼了好几次。走的那天晓雯送我到门口，眼泪下来了，说妈你辛苦了。我说不辛苦，你照顾好自己。然后我拎着包下楼，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打到车。

　　那天等车的时候，我想起那个大红包。那一截透明胶带。

　　我那时候想，算了。不是说通了什么，就是忽然觉得，这件事它本来就是这样，它不会不一样了。十六万陪出去，是我自己决定的，没有人逼我，晓雯嫁过去过自己的日子，日子要她自己过，我能给的就是出门那一天行李箱压在衣服下面的那些钱。

　　至于谢不谢，也许她心里知道，也许她真的不觉得有什么。

　　我不知道。

　　我现在家里有一盆绿萝，放在阳台上，晓雯走之前她养的，走了就留下了，我给它浇水，浇了好几年了。那个花盆是白色的，底部有一块缺口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，我一直没换，凑合用着。

　　谢谢这两个字，我有时候还是会想。

　　就是想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