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后继父来还了一个铁盒

　　铁盒是锈的，盖子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坑，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磕过。

　　继父把它放在我家门口，没有敲门。是我开门出去倒垃圾才看见的，他已经走了，楼道里只剩电梯关门的声音。盒子搁在门垫上，旁边是我昨天出门没带走的快递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弯腰把它捡起来，顺手把快递也拿进去了。

　　那是母亲走后第十四天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打开。先把快递拆了，是一箱奶，我让我女儿买的，她买了发过来，我自己不会在网上下单。奶放进冰箱，我才回来看那个铁盒。

　　盒子不大，大概是那种以前放饼干的，铁皮的，上面的花纹还能看出来一点，是一种花，圆圆的，叫不出名字。锁扣是按下去的那种，我按了两下才开。

　　里面有一个存折，一叠信，还有一张照片。

　　照片是我。

　　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，站在一个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低着头在看，脸没有完全对着镜头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有点斜，是我母亲的字：小慧，七岁，外婆家院子。

　　我一直不知道她留着这张照片。

　　存折是她的名字，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本。翻开来，最后一笔存款是2019年，三万块，之后再没有动过。三万块，我当时一个月工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，但对她来说，那应该是攒了很久的。她最后几年跟继父住在一起，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也不算宽裕，她不舍得买新衣服，过年才买两斤五花肉。

　　那些信是写给我的。

　　七封，没有寄出去。日期从2016年到2021年，不是每年都有，有时候隔一年，有时候连着写了两封。信纸是那种横格本撕下来的纸，有一封用的是医院的便签，背面印着科室电话号码。

　　我看了三封就看不下去了，不是因为太难过，是因为她的字越写越小，到后面有几行我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。她是有老花眼的，我知道，她买过老花镜，但不爱戴，说戴上头晕。所以她写这些信的时候，应该没有戴眼镜。

　　她在信里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。

　　第一封，2016年，我跟前夫刚离的婚，她在信里说，她其实早就知道那段婚姻不太对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，说了怕我不听，不说又憋着难受。她说她那段时间睡不好，晚上躺着就在想我，想我一个人带着孩子，怕我吃苦。她说：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说什么，你从来都是自己撑过去的，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，我那时候每天都在想你。

　　我跟她说过离婚的事。就是打了个电话，说了大概五分钟。她当时在电话里说了什么，我已经不记得了，好像是说"那就算了""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"。然后问我晚上吃了什么。我以为她不在乎。

　　不是她不在乎。是她不知道怎么说。

　　我跟我母亲的关系，说不上不好，也说不上多亲近。她性格有点硬，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做工，后来厂倒了，她去摆过摊，卖过蔬菜，后来又去给人家做钟点工，一直忙，忙到我出嫁，忙到我离婚，忙到她自己老了，腿脚不好了，才慢慢停下来。

　　我们不怎么聊天。见面也就是吃顿饭，她问问我女儿的学习，我问问她身体，然后各自回家。她从来不说自己难不难受，我也没有问过。

　　有一年冬天我去看她，在她和继父住的那个房子里。厨房很小，她在里面炒菜，我坐在外面客厅等。客厅的电视开着，我也没在看，就那么坐着。她炒了三个菜，有一个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土豆丝，加了青椒，切得很细，她说她手抖了，切得不好。我说挺好的。

　　那顿饭我们聊了什么，我完全想不起来了。应该是些没用的话。

　　那个土豆丝确实切得很细，我当时觉得好吃，多吃了半碗饭。

　　第五封信是2020年，那年她生病了，做了手术，不是很大的手术，但她在信里说，手术前一天晚上她想了很多，想到我小时候，想到一件她一直没跟我说过的事。

　　她说，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，大概是五六岁，她白天出去做工，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。那时候家里穷，请不起人帮忙带，外婆家又远，她没有办法。她说她每次出门都要在外面站一会儿，听我在里面有没有哭，听见没有声音，才走。

　　她说有一次她回来晚了，进门看见我睡在地上，旁边倒了一个水杯，地是湿的，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睡过去的。她说她当时把我抱起来，抱了很久，我一直没有醒。

　　我不记得这件事。

　　我真的不记得。

　　她在信里说：我后来一直觉得亏欠你，不知道你记不记得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一直没说。

　　我看完这封信，坐在那里，什么都没做，大概坐了有十几分钟。对面墙上挂着一个时钟，是老式的那种，走起来有一点声音，平时我不觉得，那天忽然觉得很响。

　　存折里的三万块，我打电话问继父，他说是她攒的，让我留着，说是给我女儿的。我女儿今年刚读初中，成绩一般，不让人省心，但她外婆去世的时候哭得很厉害，哭了好几天，比我哭得还多。

　　我后来把信都看完了。七封，最后一封是2021年，日期是她住院的那年秋天。信很短，只有半页，说她最近睡得不好，想了很多事，想到我，想说的话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，就说了几句家常，问我女儿学习怎么样，问我最近吃得好不好。

　　最后一句是：你要好好的。

　　就这五个字。

　　我把信叠回去，放进铁盒，盖上盖子。盒子盖不太严，有一条细缝，我用手压了压，还是合不拢。

　　继父把这个盒子放在门口，没有敲门，也没有留字条，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。我本来想打电话问他，电话号码找到了，又放下了。

　　那张照片我取出来放在抽屉里。六七岁，外婆家院子，低着头看手里的东西，不知道在看什么，脸没有对着镜头。

　　我看了很久，也想不起来那天在看什么。

　　那三万块后来我没有动。存折还在铁盒里，铁盒放在我卧室床头柜的下面那一格，旁边是一本我一直没读完的书，书脊都软了，不知道买了多少年。

　　有时候半夜睡不着，我会想到那封信，想到她在医院的便签纸上写字，没有戴眼镜，字越写越小。

　　她这个人，就是不会说话。

　　不是不爱，是不会说。

　　我也不会。

　　她最后说的那五个字，我现在才知道，她一直都在说。

　　你和***，有多少话是没说出口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