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说五一带我出去走走,话没说完就倒下了
他话说到一半,人就歪了。
那个"走走"的第二个字还没落地,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,我听见的最后一个字是"走",然后就是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的一声钝响。
我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。
这件事我跟任何人都没说过,因为说出来显得我太冷静,冷静得不像一个妻子。但那几秒钟我确实是坐着的,脑子里有一个地方还在想:他刚才说要带我去哪里?
那天是四月底,离五一还有四五天。
我们刚吃完晚饭,碗还没收。他吃了半碗米饭,菜吃得少,我没说他,因为最近他胃口本来就不好,说了也没用,说多了他烦。他那天比平时话多一点点,问我五一想去哪,说了个地方名字,我没听清,以为他说的是省内那个什么古镇,还没来得及问他,他就说:老了,腿脚不行了,但总要出去走走。
就是这句话说到一半。
"走走"出来了,人没了。
120来的时候我已经打完电话在门口等着了。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我后来想不起来,就记得我穿着拖鞋,站在楼道里,手里还拿着那条擦桌子的抹布,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。
邻居李姐出来了,问我怎么了,我说我老伴晕倒了,声音挺稳,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救护车来了两个人,把他抬走,我跟着上了车,坐在里面,看着他们在他脸上压那个氧气面罩,那个面罩是半透明的,有点发黄,看起来用过很多次。我想,这个面罩每天要戴在多少人脸上。这个念头跟这个时刻完全不相配,但它就是来了。
脑出血。医生说的时候我点了点头,好像我早就知道似的。
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,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旁边是儿子和儿媳。儿子后来跟我说,他那晚看我的状态,一直觉得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,以为我心里有数。我说没有,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不坐着。
手术完了,医生说人救下来了,但要观察,后面的事还不好说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,在走廊走了两圈,然后回来坐下,继续等。
儿媳给我买了一杯热豆浆,我喝了两口,剩下的放在旁边,豆浆凉了,结了一层薄膜,我盯着那层膜看了很长时间,不是在想什么,就是看着。
他在ICU住了十一天。
那十一天我每天下午两点去,只能在玻璃外面看,看不见多少,就是知道他在里面。有一天护士出来,说他今天有点意识了,认出护士问了一句几点了,我站在那里听,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消息,但当时没哭,就是鼻子酸了一下,很快过去了。
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超市,我进去买东西,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,我数了数,前面有七个人。我就这么站着等,什么也没想,买了两袋挂面、一瓶酱油、一包卫生纸,都是家里快用完的东西。
家里那两天吃饭我不烧菜,热了剩饭,或者就煮碗面,也不觉得委屈,就是不想多动。他住院前我们家冰箱里有他腌的糟鱼,用一个旧的铁饭盒装着,压着一块小石头,腌了有三四天了,但我一直没敢动,觉得他回来还要吃。那块石头是他好多年前在公园捡的,带回来说留着压酸菜,后来就一直放在厨房架子上,灰不溜秋的,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捡。
他转到普通病房那天,我去的时候他醒着,半靠着,见我进来,就说了一句:来了。
我说,来了。
然后我在旁边坐下,把带来的东西放好,他闭上眼睛,我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去翻包,整理了一遍,其实包里没有要整理的东西。
他睡了一觉,醒来问我:家里都好?
我说,都好。
他没再说话。我也没再说话。后来护士进来量血压,我们两个一起看着护士做,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事。
那天快出院的时候,他忽然问我:我那天说去哪里来着。
我说:没听清。
他想了一下,说:算了,记不住了。
我没追问。
他现在走路还是慢,左手有点不听使唤,握筷子不稳,有时候菜夹到一半掉了,他就停一下,重新夹,脸上没什么表情,我也当没看见,不去帮他。儿子来吃饭的时候想去扶,我拦了,没说为什么,儿子也没再动。
医生说他这种情况恢复期要一两年,要慢慢练,不能急。他自己倒是没表现出急,就是每天上午在小区里走,走回来也不说什么,在沙发上坐着,或者看会儿电视,看到一半睡过去,醒了再看。
前几天他说想吃我腌的糟鱼。
我去厨房找那个铁饭盒,放在架子上的,发现已经空了,糟鱼早就让我处理掉了,那块压着的石头还在旁边放着。
我把石头拿起来,放到他的手里,没说话。
他看了看,放到茶几上,说:这石头哪儿来的?
我说:你捡的。
他说:我捡这个干什么。
我没接话。
那天晚上我躺下来,想起来他倒下去的时候我坐在那里没动的那几秒钟。我不知道那算什么,是吓傻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五一过去了,他没带我出去走走,说好要去的地方也没想起来叫什么。
那件事就这样搁在那里了。
他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还挂在衣柜门上,是他住院前最后一天穿的,我没洗,也没收,一直挂着,衣领上还有他常用的那款润肤膏的气味,我有时候走过去,就那么停一下。
不是每次都停。有时候走过去也就走过去了。
那件外套,他说今年冬天还想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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