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母嫁进来后从没用过父亲一分钱

　　父亲的骨灰还没送进墓地，我弟就说，把她那个柜子打开看看。

　　我没拦他。

　　说实话，我也想看。

　　林秀珍嫁进来的时候，我二十三岁，弟弟二十岁。我们都不小了，不是那种需要有人照顾的年纪，但就是不接受。我妈走得早，父亲一个人过了七年，我们以为他就这样了。结果五十二岁，带回来一个女人，说是在公园里认识的，跳广场舞的，比他小六岁。

　　林秀珍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，带了一袋苹果。红富士，六个，装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，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，那个超市早就关门了，但我记得那个袋子，因为我整个吃饭过程都在看那袋苹果放在门口鞋柜上，觉得碍眼。

　　她话不多。我父亲倒是很努力地说话，问我工作怎么样，问我弟学习怎么样，问得比平时还多，像是要用这些话把饭桌上的安静填满。林秀珍就坐在那里，偶尔笑一下，也不是讨好的那种笑，就是正常人吃饭时脸上会有的那种表情。

　　她吃饭不挑。这是后来我注意到的。

　　我父亲做饭不怎么样，炒菜容易糊，有时候盐放多了，有时候油放少了，她从来不说什么。我有一次回家吃饭，父亲炒的土豆丝焦了一半，我皱了下眉头，她先开口说，这样好，有锅气，香。

　　我不知道她是真这么觉得，还是在哄父亲。

　　他们结婚的事，我跟弟弟都没去。我父亲也没有坚持让我们去，就发了一条消息说：你们要是不方便就不来了，我跟秀珍去民政局办一下就好。我回了个"嗯"。弟弟连嗯都没回。

　　后来我偶尔回家，林秀珍在的时候，我们之间说话不多。她会提前做好饭，我进门的时候菜已经在桌上了。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要回来的，后来才明白，是父亲告诉她的，但父亲从来不跟我说。饭是普通的家常菜，没什么特别的，但每次都有一个我从小就爱吃的——糖醋排骨，或者红烧茄子，或者蛋饺。

　　我没有道谢过。

　　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不太好。但当时就是没开口，总觉得如果谢了，就等于承认了什么。

　　他们过日子，我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。父亲退休金不多，林秀珍在一家物业公司做财务，工资比父亲多一点。家里的钱，我后来才知道，是分开放的。父亲管父亲的，她管她的，买菜的钱她自己出，交水电费的时候她出，过年买东西的时候她出。

　　我弟有一次喝了点酒，跟我说，你发现没有，林秀珍从来不问爸拿钱。

　　我说，你啥意思。

　　他说，我就是觉得奇怪。

　　我们都觉得奇怪，但也没往好处想。我弟的意思是，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，不拿钱是在做样子，等以后要拿大头的时候好说话。我没说话，但我心里想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

　　父亲是去年春天走的。肝癌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，从确诊到走，不到五个月。

　　这五个月我是见到林秀珍另一面的。她请了长假，每天在医院，父亲不能吃硬的，她就打流食，带保温桶，一天三顿，从来没有断过。父亲脾气不好，生病之后更难伺候，有时候无缘无故就发火，说菜太咸，说她走路声音太响，说她开窗吹到他了。她接受的。不是一声不吭的那种接受，有时候也会说，你这个人，然后停一下，算了。

　　我在医院陪夜那几次，凌晨两三点，她有时候是醒着的，坐在椅子上，也不看手机，就坐着。我问她你怎么不睡，她说睡不着，又说，你去睡，明天还要上班。

　　我没睡，我们坐在走廊里，她说了一句话，说你爸这个人，命不好，头一个老婆走得早，现在又这样。她说的是我妈。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，我一时没接话，她也没继续，我们就那样坐着，走廊的灯是那种很白的日光灯，一直亮着。

　　父亲走了以后，我们处理了后事，然后是那些杂事，家里的东西怎么处理，账怎么算。林秀珍主动提出，她把自己的东西搬走，父亲的遗产按法律来，她不要多的。

　　我弟就是在这个时候说，把那个柜子打开看看。

　　林秀珍住的那个房间有一个老式的木柜子，棕红色的，是她搬来的时候带来的，挺旧的，柜门上有划痕。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在厨房，我弟把柜门打开了。

　　里面的衣服叠得很整齐。

　　最下面有一个铁皮盒子，是那种以前装饼干的盒子，盖子上印着一朵花，颜色都退了。我弟把盒子拿出来，打开。

　　里面是钱。存折，几张，还有一叠现金，用皮筋绑着。存折是她自己的名字。现金不知道多少，我弟数了一下，说，三万二。

　　旁边还有一个信封，没封口，里面是几张纸，她写的字，一笔一划的，字不好看，写的是这几年的账，哪年哪月买了什么，花了多少钱，家里的钱，她自己的钱，分得很清楚。

　　最后一张纸上写着：这些钱是我自己的，你们父亲没出过，我带走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拿着那张纸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我弟没说话，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，把柜门带上了。

　　我们出去的时候，林秀珍还在厨房，她在洗碗，水声很响。她不知道我们看过了，或者知道但没说。

　　那三万二，她最后带走了。

　　我没有说不让她带。

　　她走的那天，就一个行李箱，那个棕红色的柜子也搬走了，请了两个人来抬下去，上了一辆三轮车，走了。

　　我父亲床头柜里有一张照片，是他们两个人在公园照的，背景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，叶子是黄的。那张照片我后来带回来了，放在一个抽屉里，没有丢，但也没有摆出来。

　　她算什么人。

　　我到现在还是说不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