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走后，我才发现他还有个账户

　　他走后第十一天，我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存折。

　　不是银行的那种。是一个普通的记账本，黑色封皮，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，那胶带已经发黄，角上翘起来一点，粘了一点灰。我不记得家里有这本本子，但看那胶带的颜色，应该放了很多年了。

　　我当时在整理他的东西。儿子说，妈你不用急，慢慢来。我说我知道，我就是想动动手。其实我也说不清楚，就是不动着的话，屋子里太安静。那天下午我翻了大半个书房，从他的西装口袋里翻出来两张超市小票、一盒没拆封的喉糖、一支钥匙不知道是哪里的锁的。那个抽屉本来是锁着的，但他走之后钥匙就插在上面，我扭了一下，就开了。

　　那个记账本，翻开来，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和金额。

　　字是他的，但我不认识那些数字在记什么。每隔十天半个月，就有一笔进账，从几百到几千不等，右边那一列，是支出。支出那列，每个月都有一笔，数额固定，写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。

　　我坐在他的椅子上，把本子从头翻到尾。从2009年翻到今年。

　　十五年。

　　我们结婚三十二年，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。

　　他是2月份走的。脑梗，发作很快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。我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，护士出来，说了几句话，我没完全听清楚，只记得她说：家属节哀。

　　那四十分钟里，我站在走廊里，走廊很长，灯是白的，地上有人拖过水留下来的痕迹，还没干，我就看着那个湿印子，觉得脚底下有点凉。

　　后来儿子和儿媳妇都来了，儿子哭，我没哭，我就是说，走吧，去办手续。

　　那段时间很多事情，都是我安排的，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就是一件一件往下做。亲戚来，饭要吃，花圈要订，骨灰要放在哪里，都要商量。我婆婆已经走了，他兄弟从外省来，在我家住了三天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早饭。那三天，我买了六次早饭，每次都要拎回来一大袋，有一次买多了，剩下几个包子，我用保鲜袋装着，放进冰箱，后来放了很久，自己也没吃，最后扔掉了。

　　那个记账本，我翻完之后，就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去想它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我把那个名字发给儿子，问他认不认识。

　　儿子打来电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妈，我可能知道一点。

　　他说他爸生前跟他提过，有个远房亲戚，年轻的时候出了事，留下一个孩子，孩子从小没有父亲，生活比较困难。他爸一直在帮衬一点，但不多，就是每个月给一点。他说他爸交代他，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，就把这件事告诉我，问我愿不愿意继续。

　　我说：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。

　　儿子说：他怕你多想。

　　我说：多想什么。

　　儿子没有接话。我也没有再问。

　　这件事我想了好几天。

　　那个本子，我又翻了几遍。十五年，每个月两千，有几年是一千五，最初那几年才八百。我把所有支出加起来，算了两遍，大概二十二万多一点。

　　我们家这些年过得并不宽裕。他退休前是个中学老师，我做过一段时间会计，后来厂子不行了，我就没再找固定工作，靠着帮人记记账过。我们把儿子供出来，读到研究生，结婚的时候付了首付，后来他爸生病，前前后后也花了不少钱。

　　我不是在算账。我就是坐在那里，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过了一遍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把那个本子放进抽屉，锁上了，把钥匙放进自己房间的柜子里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锁，就是锁上了。

　　那个孩子姓什么，叫什么名字，我后来通过儿子打听了一下。是个女孩，现在大概三十岁出头，在南方一个城市工厂里做事，已经结婚了，有一个小孩。那个孩子，从来没有见过我丈夫本人，就是每个月收到一笔钱，知道有这么一个人，仅此而已。

　　儿子说，要不要去见一面。

　　我说，见什么。

　　儿子没再说。

　　后来有一天，我自己坐着想，想那个孩子，不知道长什么样，工厂里做什么，那个南方城市这几年夏天热不热。想着想着，我发现我其实并不生气。

　　我也不是释然。

　　就是……那件事好像离我很远。那个孩子，那二十二万，那十五年每个月他查了账再悄悄合上本子的动作，那些都是他的事，和我有关系，但也不是跟我有关系的那种关系。

　　我说不清楚。可能也不需要说清楚。

　　他的书房我现在还是照原样放着。那把椅子，那张桌子，桌上一个他用了很多年的台灯，台灯开关的地方磨出了一块亮。我有时候会进去坐一坐，不为什么，就是坐着。书架上有一排书，有几本书脊朝里放的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放，我没有翻过去看。

　　有一次我拿起一本，是本词典，里面夹了张纸，纸上写了一个什么公式，是他的字，但我看不懂，不知道是哪门课的，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写的。我把纸放回去，把书夹着那张纸一起插回书架。

　　还是朝里放的。

　　我儿媳妇有一次来，看到书房还是原样，没说什么，只是问我要不要换个床上用品，你们那套用了这么多年了。我说不用，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她说好，就没有再提。

　　现在已经是八月了。

　　我没有给那个孩子继续打钱，但我也没有断。就是这件事还放在那里，我没有做决定，也许哪天会做，也许不会。我买菜，烧饭，有时候跟楼下的老张下棋，有时候视频儿子看看孙子。生活就是这样，一天一天的，你不管里面装了什么，它还是会往前走。

　　那天翻抽屉的时候，我还翻出来一双手套，是冬天用的那种，两只手套一只放在里面一只放在外面，套在一起，叠得很整齐。我不记得我们家有这双手套，颜色是暗红的，洗了很多次，有一个指头处起了毛球。我也不知道这是他的还是我的。

　　我现在把它放在柜子里。

　　也许有一天冬天会找出来用，也许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