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媳妇出去打工把孩子留给我带

　　媳妇说，妈，孩子跟我们走，我说好。孩子坐在那里没动。

　　那是三月，我记得因为阳台上的吊兰刚发了新芽，我那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分盆。儿子和媳妇坐在沙发上，两个行李箱放在门口，已经装好了，箱子上坐着小宝——我们都叫他小宝，大名叫陈子涵，我有时候念这个名字念到一半自己忘了下面两个字是什么。

　　那年小宝三岁出头，刚会说完整的句子，会说奶奶我要吃糖，会说奶奶你看，会说奶奶等我，但还不太会说再见。

　　他们说去广东，说工厂里缺人，说挣了钱就回来，说孩子留着你帮忙带一下。我当时没有说话，就是点了点头。我老伴那时候腿不太好，坐在旁边也没说话。

　　就这样定了。

　　带孩子这件事，我以为我懂，我自己带过一个。后来发现不一样。

　　我儿子小时候我是一边上班一边带，婆婆有时候搭把手，乱哄哄的，记忆里全是忙。这回不一样，就是我和小宝，和我老伴，三个人。老伴腿不好，出门不方便，小宝的事基本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。

　　接送幼儿园，做饭，洗澡，哄睡。小宝那时候认生，头一个月晚上必哭，哭了就要找他妈，我抱着他哄，他哭得更大声，眼泪鼻涕全抹在我睡衣上。我不知道说什么，就是抱着，拍背，一下一下。有时候拍着拍着他睡了，我还没睡，就这么坐在床边。

　　那个床是给他单独买的，小床，粉蓝色的，是媳妇走之前买的，说颜色好看。床头贴了一张小熊的贴纸，是我贴的，图案选的他，他选了半天，最后选了一只睡觉的熊。

　　头一年，儿子媳妇每周视频，后来变成每两周，再后来说工厂忙，有时候一个月才打一次。每次视频小宝就过来看一眼，说爸爸妈妈，然后跑开了，要去看动画片。媳妇说叫他过来，我去叫，他不动，我也没办法。

　　我没有把这个告诉媳妇。

　　第二年秋天，小宝上大班，他们班发了一个手工作业，让家长和小朋友一起做一个"我的家"的模型。小宝那天放学一路上都在说这件事，说老师说要做房子，说要用纸板，说要有门有窗，说颜色要好看。

　　我们回家就找纸板，翻出来一个装鞋的盒子，硬纸板，够用。颜料是买的，上次学校要求准备的，还剩半管红的半管黄的，我说够了，他说不够，后来数了数还有一管蓝的藏在铅笔盒后面。

　　做了一晚上。

　　他不太会用剪刀，剪窗户的时候剪歪了，要哭，我说没事，歪一点也是窗户。他信了，继续剪。后来房子做好了，门是红的，窗是蓝的，屋顶是黄的，颜色乱得很，他觉得好看极了，让我拍照发给他爸妈看。

　　我拍了，发过去，媳妇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。

　　小宝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别的，自己跑去看电视了。我把手机放下来。那顿晚饭我煮的是挂面，加了个蛋，快到锅底的时候发现面条粘了，我还用锅铲刮了一下，这个动作现在想起来还记得。

　　第三年春节他们回来了。

　　到家是晚上，小宝已经睡了，他们轻手轻脚进来，我去开门。媳妇变了，头发染了，比之前白的时候看着精神，但是瘦了。儿子也瘦，但是晒黑了，说工厂里做了一段室外的活儿。

　　我去热饭，他们说不用，说在路上吃了。但还是坐在餐桌边，儿子喝了一杯热水，媳妇说累了，先去看小宝。

　　小宝那时候睡得很深，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我站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。

　　第二天小宝一早就醒了，跑出来看见两个陌生人坐在客厅里，愣了一下。媳妇说，小宝，你看谁来了？小宝看她，又看儿子，说，是爸爸妈妈吗？

　　媳妇说是啊，过来，妈妈抱。

　　小宝走过去，但是没让抱，就站在那里，用手摸了一下媳妇的头发。媳妇眼睛红了，笑着说，妈妈头发好看吗？小宝说好看，但是跟奶奶的不一样，奶奶的头发白的。

　　年后他们要走，这次说要把小宝带过去，说那边找好了幼儿园，说条件比这边好，说孩子大了，该跟着爸妈了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我帮小宝收拾衣服，把他的都装进一个旅行包里，那个包是我的，酒红色的，之前跟老姐妹去黄山带的，没舍得扔。小宝的衣服不多，装进去还有空，我又把他那双备用的鞋塞进去，是白色的运动鞋，鞋尖上画了一朵花，是小宝自己用记号笔画的，我当时说他，他说是装饰。

　　行李收好了，出发那天，儿子媳妇把东西搬到门口，叫小宝过来，说，走了，叫奶奶。

　　小宝站在房间门口，没动。

　　媳妇说，小宝，过来，我们要走了。

　　他还是没动。

　　就站在那里，两只手握在一起，看着地板，不说话，也没有哭。

　　我说，小宝，去吧，跟爸爸妈妈走，奶奶等你回来过暑假。

　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，不是哭，不是撒娇，就是看了我一眼，然后低头，走过去，让媳妇牵了手。

　　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原地，老伴说，走了？我说走了。他说吃饭了没，我说没，他说那我去下点面条。我说好。

　　小宝那双拖鞋还放在门口。粉色的，印着一个卡通猫的图案，鞋底磨平了，该扔了，我一直没扔。

　　他走了两个多月，上个周末打视频，说奶奶我学会跳绳了，说奶奶那边的小朋友说话跟我不一样，说奶奶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面。

　　我说那等你回来奶奶做给你吃。

　　他说好，然后视频那头有别的小朋友叫他，他说等一下，拿着手机跑了两步，摄像头晃了一下，后来递给他妈妈，媳妇说，妈，他去玩了，你看看他，说走就走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小孩子嘛。

　　那双拖鞋还在门口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