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再婚我没拦着，四年后她生了病住了院

　　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，我正在超市排队，前面有六个人，我数了数。

　　她说，我住院了，你有空来一趟。

　　我当时没动。收银台的灯有一盏一直在闪，我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，才问，什么病。

　　她说，胆囊，不大的事，但是有件事要跟你说，要当面说。

　　我说，好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前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，我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。那袋米压在臂弯里，有点沉。

　　母亲再婚是四年前的事。

　　对方叫老周，退休教师，话不多，见我第一次就拿了一盒茶，是那种超市里卖的、装在铁盒子里的绿茶，绿色的盖子，品牌我不认识。我把那盒茶放在柜子顶上，一直没动过，后来搬家，也带过去了，也没动过，现在应该还在那儿。

　　我没有拦母亲再婚。准确说，我没有表态。

　　她问过我一次。我说，你自己决定。

　　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后来她就嫁了。我去喝了喜酒，吃了饭，喝了饮料——他们没有专门开席，就是在一家川菜馆订了个包间，叫了几个亲戚，七八个人，菜上了一桌，很快就吃完了。我坐在角落里，旁边是我舅舅，他一直在聊他家儿子考公务员的事，我就一直在应他。

　　散席的时候，母亲送我出来。

　　她说，你不高兴。

　　我说，没有。

　　她说，你就是不高兴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我们就站在那家川菜馆门口，路边停了很多电动车，一辆外卖车从旁边过，有一点轰鸣的声音。

　　后来她转身进去了，我就走了。

　　那之后我们来往不多。不是闹翻了，就是少了。她有时候发微信，说老周买了什么菜，问我要不要过来吃饭；我有时候去，多半是推掉了，说忙。

　　不是不想见她。就是一想到要进那个门，要在那张饭桌上和老周对坐着，觉得哪里不对劲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有一次我去了，饭桌上他们在聊老周的女儿最近生了孩子，母亲说已经去帮忙带了一个月的月子，说那个孩子多可爱，胖乎乎的。我在旁边听着，夹了一筷子豆腐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我想，她这一辈子，我小时候她带我，带得心惊肉跳，生怕出什么事；后来又帮我带了三年我儿子；现在去给别人的女儿坐月子，带别人的孙子。她可能觉得这没什么，就是这么回事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。

　　医院在城东。我去的那天堵车，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

　　母亲在六楼，外科，走廊里有点味道，是医院特有的那种，消毒水掺着饭菜味。她住的是三人间，靠窗的位置，旁边床上的人在睡觉，帘子拉着。

　　她坐在床上，背靠着枕头，气色还好，脸上没什么苦相。

　　老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看见我来了，站起来，说来了，然后说我去外面等会儿，就出去了。

　　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，坐下来，说怎么严重到要住院。

　　她说，胆结石发作，疼了两天，说要手术，不大的手术，明天做。

　　我说，那你怎么不早说。

　　她看了我一眼，没接这个话，说，我跟你说件事。

　　我说，什么事。
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病房里那个睡觉的人翻了个身，帘子抖了一下，然后又静下来。

　　她说，你爸当年我们离婚，是我提的，不是他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她说，他在外面有人，你知道，但是他那时候也想回来，他来找过我，我没答应。我不想跟他过了，不只是因为那件事，是很多事，是一直以来的事，那件事只是一个机会。但是后来你一直觉得是他不要我们，我没有解释过。

　　她说，我不知道我当时想什么，可能觉得跟你解释太麻烦，或者是，没想好怎么说。

　　我盯着床头柜上的那袋橙子。是我带来的，袋子是超市的透明袋子，橙子黄的，大的，有几个还带叶子。

　　我说，你为什么现在说。

　　她说，老周最近身体也不大好。我不知道以后的事。我想在能说的时候说。

　　我没有问她，那你为什么嫁给他，或者，你后不后悔。这些话在嘴边，我没说，也不是故意忍着，就是觉得问了也没意思。

　　我说，手术几点。

　　她说，早上八点。

　　我说，我明天早点来。

　　手术没出什么问题，医生说很顺利，两个小时不到就出来了。我在走廊里等，老周也在，我们两个在走廊里，他买了两杯咖啡，给了我一杯，我接了，没喝，后来凉了，我还是没喝。我们没说什么话，他打了一个电话，是他女儿打来问情况的，他说，做好了，挺好的。

　　母亲出来的时候还没醒，脸色白，嘴唇有点干。推车经过的时候我往前走了一步，想跟上去，又顿了一下，让老周先进去了。

　　我站在走廊里，又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护士推着一辆车从旁边过，轮子在地上发出嘎嘎的声音，过去了。

　　我想起小时候，我大概八九岁，有一次生病，烧到三十九度，是冬天，母亲背着我去诊所，她的背很热，我趴在她背上，闻到她头发的味道。我那时候其实没有那么难受，就是靠着她，觉得这样也还好。

　　那件羽绒服她穿了很多年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，我也没问过。

　　她在里面不知道有没有醒。

　　我在走廊里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放在窗台上，走进去了。

　　她睁开眼的时候，认出了我，动了动嘴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我也没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