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母照顾父亲十二年,父亲走后三个子女要她搬
老三说话的时候,我正在收拾厨房。
那天我刚炖了一锅骨头汤,锅还没凉透,厨房里有一股油腻的热气。老三站在客厅,没走进来,隔着半截墙跟我说:妈,我们商量了一下,这个房子以后……
他没说完。
我把灶台上那块抹布拧了一把,搭在水龙头上。抹布是洗了很多次的那种,原来是格子花纹,现在只剩一点点模糊的痕迹,说不清是蓝色还是绿色。
我走出去,看了他一眼,说:你说完。
老三今年四十一了。我嫁给他父亲的时候他二十九,已经是个大人,已经有了自己的立场,有了自己对我的判断,从第一天就有,一直没变过。这十二年,他叫我"妈",但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从来不是那个意思。
他说,这个房子是爸的,现在爸走了,按法律应该三个人继承,你也有一份,但我们想……他顿了一下,我们想你能不能搬出去,房子我们处理,你那一份,我们给你钱。
我当时没说话,不是因为气,是因为我在想——厨房那锅汤,明天还能喝一天,但后天就馊了。
这个念头跟他说的话搅在一起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。
我叫周秀兰,五十八岁。
我跟沈建国结婚那年,四十六岁,他五十二。他第一任妻子走得早,三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工作,最小的老三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。那时候沈建国的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,高血压,腿脚不好,一个人住这套房子,上上下下不方便。
是我自己愿意嫁的,没人逼。
我当时一个人过了快二十年,从来没觉得特别难。我在一家单位做档案,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,就是整理文件,归档,偶尔有人来查什么,我帮忙找出来。这个工作我做了三十年,做得很熟,也没什么意思,但稳。我妈去世早,爸爸跟着我哥住,我哥家也不宽裕,那时候我身边没什么人,但我说的是,我没觉得特别难。
后来认识沈建国,是邻居介绍的。他第一次来我家,带了一袋苹果,苹果是超市里那种套了泡沫网的,很普通,但他把袋口扎得很认真,好像带的是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我当时就觉得,这个人能处。
我没料到他的身体会那么快垮下去。我们婚后第二年,他就开始出现脑梗的前兆,医生说要注意,要长期吃药,要有人照看。那之后的十年,基本就是——医院,药,饭,有时候半夜突然不舒服,我爬起来量血压,打电话问医生,有时候没事,有时候要叫救护车。
三个孩子,每年春节回来,每年待三四天,每年走的时候说有什么事你打电话。
我打过几次。他们接了,说好,说知道了,说我最近有点忙,说我安排一下,说……
后来我不怎么打了。不是怪他们,就是打了也没什么用,我自己处理更快。
有一年,是沈建国生病第七年,他有一段时间认知出了点问题,说的话有时候对不上,有时候叫我的名字,叫着叫着叫成了他前妻的名字。
那段时间,是我觉得最难的那段时间。
不是因为他叫错了名字这件事本身,是因为那个状态下的他,说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,说他们怎么认识,说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多高兴,说很多我不在场的事,说得很清楚,比跟我说话的时候清楚多了。
我就坐在旁边听。有时候听很久,有时候他说着说着睡过去了。
护工是后来才请的,那段时间还是我一个人。晚上睡觉我把门开着,怕他起来摔跤。我那时候睡眠很浅,一点声音就醒。早上起来,眼睛里有时候有点血丝,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下,没觉得有多难看,就去做饭了。
我买了一本关于阿尔兹海默症的书,书脊裂开了,是图书馆淘汰的旧书,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。我一页一页读,把有用的地方用铅笔划线。后来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,沈建国翻过一次,翻完放回去,什么也没说。
沈建国是在今年三月走的。
那天早上,我喂他吃了早饭,他气色不好,我说要不要去医院,他说不用,说想睡一会儿。我去洗碗,洗完回来,他就走了,就这样,很安静。
我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,给老大打了电话。
老大来的时候,老二老三也来了。后事办完,他们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一个星期,那一周,我基本不进客厅,我在厨房做饭,他们在客厅说话,有时候声音很低,有时候会停下来。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,也没有特别想听。
那天老三来找我,就是在那一周快结束的时候。
我听他说完,问了他一句话。
我说:你们三个商量过了?
他说,嗯,都说了。
我说,老大也说了?
他说,对。
我没有再问第三个问题。
我当时想的是,老大性格软,这件事大概不是她的主意,但她大概也没有拦。老二跟我关系最远,十二年里说过的话,算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。老三是最会说话的,也是最知道怎么把一件硬的事情说得软一点的人。
但我没说出来。说了也没用。
我回到厨房,把那锅骨头汤倒了。倒的时候,我看着那些骨头进了下水道,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觉得浪费。
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,我在这套房子里一个人坐到很晚。
这套房子住了十二年,两室一厅,采光不好,北面那间卧室冬天冷,暖气片不够用,每年都要多搭一个电热毯。客厅的墙角有一块地方受潮,起鼓,沈建国在的时候说等天晴了找人修,一直没修。那块地方我每次扫地都绕过去,绕了不知道多少次了,后来就不觉得它碍眼了。
壁柜里还有沈建国的一些东西,几件毛衣,一双没穿旧的棉鞋,一些文件夹。文件夹里是什么我没有翻过,那是他自己的东西,我从来没有翻过他的东西。
我想,这些东西,我走的时候要怎么处理。
后来我把我哥打了电话。
我哥比我大六岁,一辈子话不多,我说了几句,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:你想好了吗?
我说,还没有。
他说,那就再想想。没想好就别答。
就这一句话,然后我们又说了一会儿别的,他问我血压最近怎么样,我说还行。他说,那就好。
挂了电话,我在想他说的"再想想"是什么意思。是让我再想想要不要搬,还是让我想想搬去哪里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没有打电话回去问他。
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就是顺嘴说了一句。
那天夜里我把沈建国床头那个相框拿了下来。
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照的,在公园,我跟他站在一起,我比他矮半个头。那年我四十六,他五十二,我们两个都不年轻了,照片里也看得出来,眼角有皱纹,笑得不是很开,就是两个普通的中年人站在公园里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是他写的,他字很小,我拿到灯下才看清楚——"建国,秀兰,某年某月",他没写具体是哪一年,就写了"某年某月",我当时觉得好笑,现在还是觉得,这个人,真的很奇怪。
我把相框放进了自己的包里。
其他的东西,我还没想好。
那双棉鞋,我放在门口,又拿了回来。
还没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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