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嫁人后我一个人住，有天翻出她小时候的日

　　日记本从柜子最深处滚出来的时候，我还以为是我年轻时候的相册。

　　拿起来一看，封皮是浅蓝色的，角上印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，是女儿小学时候流行的那种本子。我记得她那年买了好几本，说要写日记，写了没两周就扔了。愣了一下，我翻开第一页。

　　她的字写得很丑。那时候她大概十一二岁，笔画歪歪的，"的地得"不分，有一页的"天"字把撇写到了格子外头。我就这么站在柜子边上翻，也没想着要坐下来看。

　　第一篇写的是那年的暑假，说妈妈不让她看电视，让她去练字，她觉得妈妈"特别烦"。我笑了一下。后面几页也都是这些，作业多、老师偏心、同桌借了她的橡皮没还。

　　翻到中间有一页，写的是她生病那次。

　　我想起来了，那是她四年级的冬天，发高烧，烧到三十九度五，我一个人带她去诊所，诊所人多，等了快两个小时。她发着烧靠在我身上睡，我就那么坐着，不敢动，怕她醒。后来烧退了，我买了一碗馄饨给她吃，她吃了没几口说不想吃了，我就把剩下的喝完了。汤已经凉了。

　　她在日记里写：妈妈那天一直没吃东西，回来的路上我问她饿不饿，她说不饿。我知道她在骗我。

　　我看到这里，停了停。

　　这句话我是真的不记得了。我不记得我说过不饿，也不记得她问过我。那天我脑子里全是她的温度，量了一遍又一遍，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第二天要不要再去医院复查。她问我饿不饿这件事，我是真的没印象。

　　但她记着。

　　我把本子放到桌上，去厨房倒了杯水，又回来坐下。

　　后面还有几页，写的是运动会，她跑了第五名，说本来想跑第一给我看，没跑上，觉得丢脸。又有一页写圣诞节，说她在班上抽到的礼物是一个钥匙扣，她不喜欢，但没说，因为送她的同学看着她，她怕那个同学伤心。

　　反正就是这些小事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我就这么一页一页翻下去，翻到快结尾了，有一篇写的是她五年级的六一儿童节。

　　学校那天有汇演，她有个节目，要上台跳舞。她在日记里说，那天她在台上，台下那么多家长，她一直在找我，找了好久，后来找到了，我站在靠边的位置，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。

　　她写：妈妈可能不知道我看到她了，我当时想朝她挥手，但是轮到我们出场了，就没挥成。

　　我记得那个红色塑料袋。里面装的是她演出完要换的衣服，还有一盒她喜欢吃的绿豆糕，是我特意跑了两条街去买的，那家的绿豆糕她从小吃到大。

　　她没挥成那个手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她找到我了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本子摊开放在腿上，窗外邻居家的孩子在楼道里跑，跑得很响，跑过去又跑回来，来来回回的。我也没动，就坐着。

　　后来到了饭点，我去厨房。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碗米饭，还有一块豆腐，我想着随便炒一炒。锅热了，豆腐下去，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锅，大概是站了有一会儿，豆腐底上糊了一块。

　　我关了火，把锅从灶上移开。

　　那碗米饭我最后也没热，就那么放着。

　　女儿现在在另一个城市，嫁了个老实的人，日子过得还行。她每周会打一个电话过来，问我吃了什么，睡得怎么样，说不了几句就说忙，要挂了。我说好，你去忙。她说妈你好好吃饭，我说知道了。

　　挂掉之后这个房间就还是这样，安静的。

　　我把日记本放回柜子里，放到原来那个位置。想了想，又把它拿出来，放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
　　那盒绿豆糕她当时吃了吗，我现在想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