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查出病之前,偷偷把一套房过户给了小儿子
过户手续是腊月二十七办的,我是从亲家母嘴里知道的。
那天她来我家拜年,带了一提牛奶两袋核桃,坐下来喝茶,说着说着冒出一句:你们家老刘真是疼小儿子,那套房过户那天,我们两口子也去了,公证处人多,等了两个钟头。
我手里正端着茶杯。
我把茶杯放下了,也不知道放稳了没有。
亲家母还在说话,说公证处那边的手续现在比以前繁琐,说老刘看起来气色不错,说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。我应着,哦哦哦地应着,后来她走了,我坐在沙发上,桌上那袋核桃没动,茶水凉了。
那套房是我和老刘三十二年前买的。
在纺织厂后面的小区,两室一厅,五十八平,当时凑了所有的钱,还借了我娘家哥哥三千块,还了将近四年。窗户朝北,冬天冷,但那是我们自己的房子。两个儿子在那里长大,大儿子在那张饭桌上写完了小学六年的作业,小儿子在那条走廊里摔跤缝了三针。后来我们换了大房子,那套房先是租出去,租了几年,再后来空着,想着留给两个孩子。
留给两个孩子。
老刘说过这句话的,说不清楚是哪年说的,反正说过。
我没问他。他查出病是在那年的九月,肺上的结节,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,那段时间他每次复查我都陪着去。腊月二十七我在做什么,我想了很久,想起来了,我在外面排队买猪蹄,那家店年前要关,要买得早,我排了四十分钟,买回来两只,猪蹄装在塑料袋里,袋子上还沾着卤汤。
他去办过户手续的时候,我在排队买猪蹄。
大儿子知不知道,我猜是知道的,大儿子从小就比较老实,知道了也不会说。我打电话给他,弯弯绕绕说了几句,他嗯嗯嗯地应,我知道他知道,我们两个都没把话说明。
过了一个多礼拜,老刘有一天下午睡醒,坐在床沿发呆,我从厨房出来,看到他坐在那里,阳光照着他的背,他的背比以前窄了一些。我没走过去。我回厨房去了,锅里炖着银耳汤,我站在锅边看火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进来了,说,你晓得了。
不是问句。
我说,晓得了。
锅里的汤扑了一下,我把火调小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说,我想着你会闹,你没闹。我说,我还能闹什么。
他说,当时查出来那个结节,我想,万一有个什么,那个房子你一个人住着,两个儿子要分,会扯皮,不如先给小的。大的有单位,有福利房,小的一直租房住。我说,那你告诉我一声又怎么了。
他没说话。
停了停,他说,怕你不同意。
锅里又扑了一下。我把银耳汤舀到碗里,放在灶台上,转过身去把碗筷摆到桌上。我拿了两双筷子,又想了想,多拿了一双,不知道为什么多拿,随手放在桌上。
饭是萝卜炖排骨,还有一碟子花生米,那天没什么菜,我没出门买。
他坐下来,端起碗,我也坐下来。
我们就这么吃了一顿饭,他吃了两碗,我吃了一碗多,花生米他吃了大半碟,他一直爱吃花生米,这个没变过。
后来有一晚上我没睡着,脑子里转来转去,想的不是那套房,想的是公证处那天他在等两个钟头,身边坐着亲家母一家人,就是没有我。我在排队买猪蹄。我想,要是那天他忽然晕倒,要是那天结节的结果忽然来了,身边没有我。
就是这个想法,心里有点堵。
说不清楚是气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的复查结果后来出来了,医生说结节是良性的,定期观察就好,那天从医院出来,他去买了两个肉夹馍,在医院门口站着吃,他说,这家的馍好,你尝尝。我咬了一口,饼是脆的,肉是咸的,我站在医院门口把那半个馍吃完了。
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气球,红的黄的,风一吹晃来晃去。
我没多看。
那套房子的钥匙,他没收回来。还在我柜子抽屉里放着,一串两把,其中一把已经有点锈了。
我有时候想去看看那个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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