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邻居老刘处了半年，儿女知道那天

　　儿子是第一个到的，进门连鞋都没换，直接坐到我对面。

　　那天我正在剥毛豆，一颗一颗往搪瓷碗里按，碗边有道缺口，我每次剥豆都会注意那道口子，不知道从哪年开始的习惯。儿子坐下来，没说话，就看着我的手。

　　我继续剥。

　　停了停，他开口，说，妈，老刘是怎么回事。

　　我没抬头。说，什么怎么回事。

　　他不说话了。窗外有个孩子在喊什么，隔着玻璃听不清楚。我剥完一个豆荚，把壳搁在旁边的报纸上，报纸是上周的，有道折痕，我叠过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怎么解释，是那道折痕。我想我叠那张报纸是为了垫锅底还是别的什么，想不起来了。

　　大女儿是二十分钟后到的，进门就看见我们对坐着，她站在门口，说，说上了？我说，还没。她把包放在鞋柜上，坐到儿子旁边。

　　小女儿最后来，拎了一袋橘子，搁在茶几上，没有剥，橘子就那么堆着，有两个滚到旁边去了。

　　三个人坐成一排，我坐对面。

　　我们家客厅不大，就这样坐着，有点像什么，我一时想不起来，后来想起来了，像以前居委会调解邻里纠纷的那个格局，一边坐原告，一边坐被告，中间隔张桌子。

　　大女儿先开口，说，妈你跟我们说说，老刘这人。

　　我说，你们不认识他吗。

　　她说，我们知道是你们那栋的。

　　我说，对门。就住对门，你们来的时候见过的。

　　儿子说，见过是见过，我们不知道你们来往这么深。

　　我把毛豆碗搁到腿边。说，什么叫深。就是，大概是，吃个饭，买个菜，天冷了他家暖气不热，过来坐坐，就这些。

　　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　　小女儿说，妈，你自己觉得这正常吗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回答。外面有辆车鸣笛，长鸣，很远，然后没声了。我想，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。说正常，他们觉得我在回避。说不正常，等于自己承认了什么，可我也不知道承认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我觉得正常。

　　儿子说，妈，他老伴儿才走两年，你自己也才——

　　他停了。

　　我知道他后面想说的，自己老伴走了才三年。他停下来大概是因为这话说出来太硬，他不是那种说硬话的性格。

　　我说，他老伴走了两年。我老伴走了三年。这两件事我都知道。

　　大女儿说，那你就更应该清楚，这时候，容易，犯糊涂。

　　"犯糊涂"这三个字，我当时没有接，就那么让它悬着。

　　认识老刘是去年冬天，他在楼道里修自行车，我下楼买菜，看了一眼，他在拧那个——就是脚踏那里，拧不上去，我站着看了一下，他抬头，说，这零件老了，滑扣了。我说，那修不了就换吧。他说，这车骑了二十多年了，换了可惜。

　　我说，那就这么算了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就是那么一句对话，也没什么，但那天回来我记得我买了豆腐和菠菜，上楼的时候他还在弄那个车，没修好，我没再看。

　　后来慢慢就熟了，也说不清楚是从哪次开始的，反正就是了。他做事慢，买菜也慢，每次去菜场能待一个多小时，跟摊主聊，跟旁边买菜的人聊，我陪他去过两回，站在旁边等，也不觉得烦。他家里收拾得不好，他老伴走了以后好像什么都将就着，沙发套是旧的，灶台上有油垢，他也不是不打扫，就是那种不经心的干净，弄了等于没弄。我帮他擦过一回灶台，他站在旁边说，唉，你来了我才发现有多脏。我说，你自己看不出来？他说，就是，大概是看久了就当没有了。

　　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，人都这样。

　　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说的是灶台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三个孩子是从谁那儿知道的，我后来问过，谁也没说清楚，大概是楼道里有人看见过，随口说了，传过去了。这种事在这种楼里传得快。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楼里住过，知道这里是怎么传的。

　　那天他们坐了将近两个小时。说来说去，最后儿子的意思是，妈，我们不是反对你，就是觉得要慎重。我说，我知道。大女儿说，老刘这人，他有没有别的想法，妈你心里要有数。我说，我有数。小女儿没说什么，最后走之前把那袋橘子剥开了两个，搁在碗里，说，妈，放冰箱里。

　　然后他们就走了。

　　我坐着没动，毛豆碗还在腿边，豆子剥了一半，另一半还是生的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，就坐着。

　　后来我拿起电话，想了想，没打给老刘，打给了我妹，说，老三，今天三个孩子都来了。

　　我妹说，吵起来了？

　　我说，没有。

　　她说，那就好。

　　我说，就是谈了谈。

　　她说，谈完怎么样了。

　　我想了很长时间，说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，就是谈完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吃的是那碗毛豆，烫熟了加点盐，没有别的，不饿，就吃着。吃到一半老刘发了条消息过来，说，今天你那边来人了？

　　我回了两个字：来了。

　　他隔了一会儿，说，都好吧。

　　我说，都好。

　　也不知道算不算都好。但当时就是说了都好，也没有别的话说了，就这样。

　　消息发完我把手机搁到桌上，桌上有那袋橘子皮，还有那只搪瓷碗，缺口那里的瓷有点翘，我用拇指压了一下，压不回去。

　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