嫂子说老宅是她和大哥出钱盖的

　　汇款单是我妈保存的，叠成四折，压在她那本结婚证下面，纸已经黄了，但数字还清楚。

　　我嫂子说那句话是在去年清明，我们几个人站在老宅院子里商量修缮的事。她说，这房子是我和你大哥出钱盖的，我们两个当时掏空了积蓄，你们几个当时一分没出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我大哥没说话。他那时候正蹲在墙根底下点烟，听见这句话也没抬头。

　　我二姐夫扭过脸去看别处，我二姐在旁边扯了扯她男人的袖子，没扯出个什么来。

　　我说，嫂子，这话说早了，先不急。

　　她说，不急什么，修房子要花钱，花谁的钱得说清楚。她声音不大，但说得很稳，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这句话。

　　那天下午我就往娘家去了，把我妈那个铁盒子翻出来，结婚证下面，汇款单叠着放，总共四张，最早的一张是1992年，最晚的是1995年，加起来一万两千块。1992年的时候我工资是一百一十块。

　　我把四张单子揣进包里，晚饭没在我妈那里吃，直接走了。

　　其实那个老宅也没什么好看的，是三间砖瓦房，盖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算新式，院子里有棵石榴树，是我妈当年从娘家移过来的，活了这么多年，年年结果，也没人真去摘，就挂在上面自己烂。老宅后来我爸妈搬出去以后，我大哥一家住了几年，后来他们买了楼房，老宅就锁着，逢年过节回去看看。

　　那时候盖房子，大哥刚结婚没多久，手里确实没什么钱，主要是我跟我二姐两个人凑的。我当时在外地，每个月往家里打一百五十块，打了差不多三年，前后凑了一千八。但是一万两千块里头我出的不到两千，我二姐出的多，她当时在厂里当车间主任，工资高，还借了一些。

　　我嫂子进门是1994年，房子那时候已经盖完两年了。

　　说不清楚她是记错了还是怎么。也可能她当时嫁过来，听说房子刚盖好，就以为是跟她有关系的事。人记忆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把自己放进去，放久了就信了。

　　我没有当场拿出来。

　　清明那天我把单子带回去，放在家里的抽屉里，想了想，觉得没必要。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，要是当场翻出来，显得我一直记着这笔账，我也不想让场面太难看。

　　过了两个礼拜，又因为修缮的事情开了个家庭群，我嫂子在群里说，现在装修材料价格高，当初出钱多的应该这次少出一点。我大哥在群里回了个"好"字。

　　我二姐私信我，说，你看见了吗，我说，看见了。

　　我二姐说，你怎么想。

　　我说，无所谓。

　　但我没有真的无所谓，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我跟我嫂子处了这么多年，平时面上还算过得去，逢年过节礼数也到，说不上亲厚，但也没撕破脸。要是这次把那四张单子拿出来，以后见面会变成什么样，我大哥夹在中间会怎么样，我都不知道。

　　停了停，我跟我二姐说，下次见面再说吧。

　　下次见面是在我侄子的婚礼筹备会上，她儿子今年要结婚，请了两家亲戚吃饭，商量席面的事。我嫂子坐在那里说这说那，说新娘家那边条件不错，说婚宴要订哪家酒楼，说彩礼他们家打算出多少。她说到彩礼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，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挣的都花在这个家里了，一点没留。

　　桌上有人接话，说你们不容易，说大哥嫂子辛苦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吃了一筷子鱼，是清蒸的，但没人放葱，腥。

　　我包里那四张汇款单。

　　我说，嫂子，你说当初老宅是你跟大哥出钱盖的，这个事情我得说一下。

　　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
　　我从包里把四张单子拿出来，展开，递过去，说，这是当年我往家里打钱的汇款单，1992年到1995年，你是1994年进门的，房子1993年就盖好了。

　　她接过去，低着头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大概是看了有一分钟，也可能没那么长，反正桌上没人说话，我听见旁边有人喝汤的声音。

　　她把单子叠起来，放在桌上，没有递还给我，也没说话。

　　我大哥那时候在跟人说话，不知道有没有听见，反正没转过来。

　　我二姐夫给我夹了一块豆腐，放在我碗里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后来那顿饭也吃完了，散席的时候各自回家。单子还放在桌上，我收回来的时候折了一下，有一张折痕处有点裂，我想起我妈当初压在结婚证下面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
　　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我把那四张单子重新叠好，放回我自己的抽屉里。

　　我没有跟我先生说这件事。反正。

　　石榴树今年应该又结果了，也没人去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