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喝茶，他把前妻照片放在桌上

　　他把那张照片摆在茶几上的时候，我正在低头找纸巾。

　　等我抬起头，照片已经在那儿了。一个女人，五十来岁，烫着头发，对着镜头笑。他说，这是她，走了三年了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照片放在一个小相框里，深棕色的木头，四个角都磨圆了，看得出来摸过很多次。他把它放在我们中间的茶几上，就像放了一杯茶。

　　认识他是在公园。

　　我们那个广场每天早上七点多开始有人跳舞，不是那种正经舞队，就是几个老邻居约着来，放个小音箱，跳跳停停，谁来了就一起，谁有事走了也不打招呼。我是去年秋天开始去的，退休两年，在家待着腰疼，医生说多走走，我就去了。

　　他是后来来的。站在边上看了好几天，有人招呼他，他说不会。后来还是进来了，踩得乱，有时候往右，别人都往左，但他不好意思，脸有点红，愣了一下，跟着改。

　　就这样认识的。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
　　他叫周建军，比我大两岁，是机械厂退的休，住在公园北边那片小区，走路过来十分钟。他老伴三年前走的，心脏病，很突然，头一天还好好的，第二天人就没了。他说起来的时候很平，大概说过太多次了，自己都听出经了。

　　跳了大概一个多月，他问我要不要去喝茶。就说附近有个地方，茶不错，下午没事的话去坐坐。

　　我说行。

　　那个茶馆在一条巷子里，门面很小，进去反而宽，摆了几张桌子，都是深色木头，旧的。老板娘坐在里面绣什么，也不怎么招呼人，听见声音抬了下头，说坐吧随便坐。

　　我们坐下来，他去点茶，回来说要了碧螺春，问我喝不喝得惯。我说喝得惯。

　　然后就是照片的事。

　　他从衬衫口袋里把相框拿出来，放在茶几上，说了那句话。

　　我当时第一个反应不是别的，是想，他这件衬衫的口袋也太大了，装得下一个相框。然后才想起来看照片里的人。

　　女人确实好看，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，是看惯了才觉得好看的那种。眼角有纹，但笑起来眼睛亮。照片应该是在哪个地方拍的，背后有树，光是下午的光，打在她脸上，比较暖。

　　他说，带出来，是想让她也看看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茶来了，老板娘拿过来，放下，走了。杯子是白瓷的，很普通，底下有条细裂缝，应该磕过，但没碎。

　　他给我倒了茶，说，你尝尝，这里的水好，泡出来不一样。

　　我喝了一口，想说味道确实不错，话到嘴边停了停，换了一句，说，叶子展得很开。

　　他说，对，这里用的老井水。

　　然后没说话了，各自喝茶。

　　我没问他为什么带照片出来，也没问他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带着。这种事问出来怪，不问也怪，就那么放着吧。照片就摆在我们中间，我偶尔扫一眼，那个女人还在笑，对着镜头，也对着我，也对着这个茶馆，也对着她自己已经死了三年这件事。

　　大概是过了一刻钟，他说，她以前不喜欢喝茶，嫌苦。每次陪我来，她喝白开水。

　　我说，有些人就是喝不惯。

　　他说，嗯。

　　又没声音了。窗外有人骑车过去，铃铛响了一下。

　　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，还是公园，还是跳舞，偶尔散场了一起走一段。他没再提照片的事，我也没提。

　　有一次他突然说，你女儿在哪边？

　　我说，上海，嫁过去的。

　　他说，那挺远。

　　我说，嗯，也还好，过年回来。

　　他说，我儿子在这，就是忙，不怎么过来。

　　然后他说，他儿子上个月给他买了个扫地机器人，不会用，捣鼓了半天，还是自己拿拖把拖干净的。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，说，那东西碰到椅子腿就绕来绕去，跟个没头的东西一样。

　　我也跟着笑，说，我那个也是，在角落卡住了叫得很响，把我吓一跳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有一天下雨，我们在公园廊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等雨停。他问我，你一个人过，习惯吗？

　　我说，习惯了，反正也没得选。

　　他想了想，说，也是。

　　我没说我离婚是哪年的事，他也没问。廊子外头雨下得不大，地上湿了，积了一小滩水，把廊子的柱子倒影进去，晃来晃去的。

　　他说，她走的那年冬天，我在家一个人做饭，煮了碗面，吃到一半，停下来，不知道为啥，就停下来了，面在碗里，后来凉了，我把它倒掉。
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很平的，就是在说一件往事，说完了就说完了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，就是听着。

　　雨停了，我们各自回家。我走了一段路，想起来他说的那碗面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在巷口站了一下。

　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　　再后来我们有时候发消息，都是些没要紧的事，他说哪里新开了一家包子铺，我说我今天买到了便宜的黑布林，五块钱一斤。大概是他说什么我回什么，我说什么他也回什么，不冷淡，也没到热络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我在看电视，他发过来一条消息，说，今天翻东西，翻到她以前写的购物清单，洗洁精，卷纸，鸡蛋，芹菜。

　　我看着这条消息，停了停。

　　回了两个字，看见了。

　　他过了一会儿说，没事，就是翻到了。

　　我说，嗯。

　　然后就没了。

　　那张照片的事，我后来想了不止一次。反正、他把它摆出来，可能是习惯了，随身带着，也可能是特地想让我看，也可能两者都不是，就是那天下午，他突然想她了，想让她也在场。

　　我说不清楚。

　　上个礼拜我们又去了那个茶馆，还是那张桌子，还是碧螺春。他这次没有把相框拿出来，口袋那里也是平的。茶倒了两杯，茶几上就是两杯茶，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老板娘还是在绣什么，也没抬头。

　　我们喝了一会儿茶，他说，上次那个碗，你尝过没有？

　　我说，哪个碗？

　　他说，那家卖桂林米粉的，他们的碗很大，汤多。

　　我说，没去过。

　　他说，改天去尝尝，不贵。

　　我说，好。

　　窗外有人说话，声音飘进来，听不清说什么，然后走远了。

　　我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那条裂缝还在，就在杯底，细细的一道。

　　他看着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