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父住进来第五年，我第一次叫了声爸

　　他叫我名字已经叫了五年，有时候就站在那儿喊"小慧，吃饭了"，声音不大，跟叫一个住在家里的远亲差不多。

　　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。

　　饭是他做的，番茄炒蛋，还有一碗豆腐汤。他炒菜有个毛病，番茄不喜欢放糖，我妈嫌淡，每次都要自己在碗里加，加了也不说，低头搅两下就吃。那天我妈不在，出去买东西，说一会儿回来。就我们俩坐着。他夹了口豆腐，我坐在对面，也不知道想什么，就那么开口了。

　　叫了声"爸"。

　　也没有特别的理由。就是叫了。

　　他筷子放下来的声音不重，搁在碗沿上，然后人站起来往外走，说了句"我出去一下"。门带上了，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

　　我坐在那儿，豆腐汤还冒着热气。

　　我妈再嫁的时候我十九岁，在纺织厂跟班，早班六点进门，下午两点出来，回家身上都是那股味儿。他第一次来我们家，带了两斤橘子，装在一个蓝色网袋里，搁在鞋柜上，走了以后我妈收起来放进冰箱，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冰箱。

　　那时候我对他没什么感觉。不讨厌，也不亲近，就是一个人突然住进来了。

　　他原来做工程的，在外面跑，回来就帮我妈买菜做饭。有一阵子我妈腰不好，他去医院排队取药，有时候要等两三个小时，回来把药袋子搁在桌上，也不说什么，继续去厨房。我妈吃饭的时候说，等太久了吧，他说，还好，停了停又说，今天队不长。

　　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他说话有点可笑，明明等了那么久。

　　但后来也没再想起这件事。

　　头两年我们说话不多。不是因为关系不好，就是说不到一处去，各过各的。他有时候问我"今天班上几点"，我说时间，他点个头。他在家看新闻联播，声音开很大，我在里屋关着门也听得见，后来习惯了，睡着之前那段声音就是背景。

　　反正就这样过来了。

　　我妈在中间撑着，她是那种不爱煽乎的人，不会叫我多跟他说话，也不会要求我叫什么。她偶尔说"你叔做了排骨，多吃点"，就是这样，叫叔，我跟着叫叔，叫了好几年，也没人提过要改。

　　有一年过年，我男朋友那时候还没结婚，来家里吃饭，他看见他称呼了一声"叔"，我妈在厨房里，没出来，也没说什么。后来男朋友在外面跟我说，你继父看起来挺好的人，话少。

　　我说，嗯，话少。

　　五年里他生过一次病。不重，肺炎，住了一个星期的院。我妈去陪床，我下班过去，走廊里挺暗，他靠在床头，手背上贴着输液贴，看见我来，要坐起来，我说别动别动，他又靠回去，手在被子上放着。

　　我妈说，你叔说不让你来，说没事，你非来。

　　我说，就是顺路过来看看。

　　其实不顺路，要多坐两站地铁。

　　我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，他们说了几句我没留意的话，我手机没电了，找我妈借充电器充了一会儿，后来说我先走了，他说好，路上小心。就这样。

　　后来我妈出院的时候跟我说，你叔住院那几天一直说不让你来，怕你工作忙，说你上班累。

　　我当时嗯了一声，也没多想。

　　那碗番茄炒蛋是他第一次不放糖做给我吃的。

　　这个我后来才想起来。

　　之前只要我妈在，他就不放糖，等我妈抱怨，再让她自己加。但那天就我们俩，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一勺糖，放进锅里翻了几下，没说什么。我也没注意，就吃了。

　　等他出去以后我才坐在那儿想，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放糖的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想到这件事。

　　门开了，他回来了，在门口换拖鞋，背对着我，我看见他脖子后面，头发有几根白的，以前没注意，就这么看见了。他转过来，眼睛是红的，也没遮，就这样走过来坐下，拿起筷子，说，汤凉了，你再去热一下。

　　我站起来，端了碗进厨房。

　　微波炉嗡嗡转的时候，我站在那儿，手放在台面上，大概是想说什么，又没想好，反正也没说。

　　汤热好了，我端回去，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窗外传来楼道里有人说话的声音，然后又没了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把那碗豆腐汤喝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