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突然搬来住，我忍了三个月

　　那张纸是从她的布包里掉出来的，折了好几道，已经有点软了，像是被摸过很多次。

　　我当时蹲在地上捡，看见上面第一行写着我儿子的名字。

　　婆婆是九月份搬来的。

　　说是搬来，其实也没什么东西，一个拉杆箱，一个那种老式的黑色布包，包上有两个铜扣，扣得很紧。我男人去接的，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饭，听见门开的声音，没出去。

　　婆婆进来，说了句，哎，你在做饭呢。

　　我说，嗯，快好了，您先坐。

　　就这样开始了。

　　她住进来之前，我跟我男人说过，我说***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，要来住就来住，但是我有我的习惯，咱们说清楚。我男人点头，说好好好，没问题。

　　后来我才明白，他那个好好好，是答应了又没答应的那种好好好。

　　婆婆这个人，不凶。这是真的，她不凶，说话也轻，从来不摔东西。但是她有一种本事，就是能把整个家里的空气调成她想要的那种浓度。

　　比如吃饭。

　　我们家吃饭原来是各拿各的，我爱吃辣，桌上常备一瓶剁椒，我男人不吃辣但是也不管我，两个人图省事，经常是昨晚剩的菜，加一个蛋或者一个青菜，凑合一顿。婆婆来了之后，她不说什么，她就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，开始准备。

　　我七点出门，六点五十走进厨房，她已经摆了三个菜，一个汤，碗筷都是我们家最好的那套白瓷，逢年过节才用的那种。

　　第一天我说，妈，您不用这么麻烦。

　　她说，不麻烦，你和建国要上班，吃好了才有力气。

　　第二天还是这样。第三天还是这样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也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真正开始难受，是大概第三个星期。

　　那天我下班晚，回来的时候她跟我男人已经吃完了，桌上留了我的那份，用碗扣着。我揭开来，是红烧排骨，土豆，一个炒青菜，我男人平时最爱吃的那几样。

　　我问，今天吃这个呀。

　　我男人说，对，我妈特地去早市买的排骨，说你们年轻人要补钙。

　　我没说话，坐下来吃。

　　排骨是好吃的，炖得很烂，土豆也入味。我就是忽然有点——说不清楚，就是有点闷。不是排骨的问题。是我突然发现，我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不知道自己家今天吃什么了。

　　以前我下班，进门的时候我自己清楚，冰箱里有什么，今晚吃什么，买没买葱。

　　现在我不知道了。

　　愣了一下，我继续吃完了那碗饭，把碗放进水槽，婆婆已经过来要洗，我说没事妈我来，她说你上班累，我洗。我们推了一下，我让了。

　　三个月里，这种事情有很多次。

　　她把我原来放在床头的那盒纸巾收进柜子里，说床头放东西不好，潮。她把客厅的沙发靠枕换了一个方向，说这样坐着背不疼。她把我们平时攒着的塑料袋全部叠好放进一个更大的袋子，整整齐齐挂在门后。

　　她不是不对。这些事情，哪一件拿出来说，都没什么问题。

　　但是反正，就是有一种感觉，我在自己家里，走到哪里都有点踩不准。

　　我男人后来有一次说，我妈这不是挺好嘛，你省心多了。

　　我说，嗯，挺好的。

　　那张纸掉出来，是十二月初一个周六的下午。

　　婆婆要去楼下买菜，那个黑布包放在沙发上，她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，包翻了，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一个钱包，两根橡皮筋，一小包纸巾，一个药盒，然后就是那张纸。

　　纸落在地毯上，我蹲下去捡。

　　折了很多道，对折再对折，已经很软了，边角起毛，是那种被摸过很多次才会有的软。我拿在手里，看见第一行，我儿子的名字。

　　我儿子叫建国。

　　上面写的是：建国爱吃的菜。

　　然后就是一行一行的，红烧排骨做法，要买肋排，焯水要冷水下锅，加料酒姜片，炖的时候加一点点醋骨头才软，最后收汁不要收太干，建国不爱吃干的。酸菜鱼，鱼要片薄，腌的时候放蛋清，酸菜要先炒香。还有一道冬瓜汤，写着：建国小时候发烧就喝这个，现在还是爱喝，多放一点盐。

　　纸上的字很小，是那种老派的手写，有些字写得用力，有些地方补写了一两个字，像是后来想起来又加上去的。

　　婆婆站在旁边，我还没来得及把纸折回去，她看见了，也没说话。

　　停了停，她说，那个，是我随手记的。

　　我把纸递给她。

　　她接过去，重新折好，放回包里。

　　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。

　　那天晚上吃饭，桌上是酸菜鱼，还有一个冬瓜汤。我盛了一碗汤，喝了一口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

　　我男人吃得很专心，说，今天这个鱼不错。

　　婆婆说，是吗，你多吃点。

　　我低头又喝了一口汤，多放了一点盐，确实比我做的咸一点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喝完那碗汤，我在想，她攥着那张纸从老家坐车过来，坐了四个多小时，包放在腿上，那两个铜扣扣得很紧.

　　后来一直没想清楚自己那个时候到底想了什么。

　　反正就是，那碗汤我喝完了，又盛了半碗。

　　婆婆看见，给我夹了一筷子鱼。

　　我说谢谢妈。

　　她说，多吃。

　　窗外楼道里有人开门，钥匙声响了很久，然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