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去世当天,小叔子塞给我一个存折
存折是竖着塞过来的,用的是左手。
那时候院子里还有人,村里来帮忙的婶子们在走廊上说话,声音不低,说他生前怎么能吃,逢年过节一只鸡自己能吃半只。我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叠纸钱,还没来得及烧。
小叔子叫建军,比我丈夫小四岁,那年四十三。他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安排上的事,后事还有几样没弄利索,我脑子里一直在走程序。他没说话,把那个存折往我手里一放,就往旁边站开了,像是烫手,又像是他交代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差事。
我愣了一下。
存折是那种老式的,墨绿色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我翻开来,第一页有个数字,是六万八。我看了两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位数。
建军不看我,眼睛往外头。"是大哥的,"他说,"他让我转交给你的。"
停了停,他又说:"他知道你们那个存折里没钱了。"
我没说话。那时候院子里有人把一个盆碰倒了,铁皮盆,声音很响,有个婶子笑了一声,说哎呀没事没事。我手里的纸钱皱了,是我自己捏的。
我们那个存折里确实没钱了。
他病了两年,头一年还撑着,第二年就不行了,到处跑医院,借了一圈,把能借的都借了。我妹妹那里借了一万二,到现在我还记得她从包里拿出来的是散的,大概是临时去取的,拿出来的时候还跟我说你别跟姐夫说,我说知道。我娘家那边还借了一些,我娘背着我爹给的,五千块,装在一个旧信封里,信封口用胶带封的,不知道封那个干什么。
钱不够花。后来那几个月,家里吃饭他点什么做什么,他想吃排骨汤就炖排骨汤,他吃不了几口,剩下的放在那里,第二天我热一热还是那锅汤。医生说让补充营养,我就想着法子变花样,其实也变不出什么,就是今天蒸鱼明天炖鸡,他有时候吃几口,有时候闻一闻说不想吃了,我就把那碗端走,也不说什么。
我不知道那六万八从哪里来的。我和他过了二十一年,他不是有钱藏着的那种人,我们家的账我都清楚。我想了半天,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有一年去南方跑了三个月,说是帮人倒腾货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橘子,后来再没去过,那次好不好我也不知道。
建军后来在厨房里帮忙,我进去拿水喝,他在洗碗,洗的是早上用过的碗,那个洗碗布用了很久了,该换了,我一直没换。
我就在那里站着,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,就是站着。
"他攒了多少年了?"我问。
建军没有马上回答,手还在搓那个碗,说:"大概有七八年了吧。"
七八年。我算了一下,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初中。
"他让我帮他存的,"建军说,"他说不放在家里,怕你看见了乱花,也怕他自己忍不住拿出来用。"
我想了想,没笑,也没有觉得委屈,就是有点。说不清楚。
建军把碗放到架子上,碗碰到架子发出一点声音,他用抹布擦了一下手,也没有看我,说:"他说这钱是给你后来用的,不是给你现在用的。"
我知道他说的"后来"是什么意思。就是他不在了以后。
下午来了一拨人,是他单位的同事,带了两个花圈,摆在门口,花是纸做的,颜色很亮。有个人我认识,是他老同事,六十多岁了,进门的时候握了我的手,说了一句什么,我当时没听清,大概是节哀之类的话。那人有白头发,头发很白,比我想象中老了很多,我上一次见他大概是十年前,他那时候还没这么白。
我接待了一下,有人递来一杯茶,我接着,也没喝,后来放在桌上不知道被谁拿走了。
晚上人散得差不多了,我一个人在堂屋里。建军说住下来,我说不用,他也没再说。存折压在堂屋柜子上那叠文件底下,是我自己放进去的,放的时候没想什么,就觉得那个地方稳当。
儿子打来电话,问我怎么样,我说没事,他说他明天再请两天假过来陪我,我说不用,你假都请完了。他那边沉默了一下,说妈,你要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。我说知道了,我放下电话。
外面有风,不大。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,停了。
我坐了一会儿,大概是坐了挺长时间,后来站起来,去倒了一碗热水,坐回来,捧着那碗水。
七八年。
他大概是哪一年开始存的,我想,那个时候我们在干什么,我们那年发生了什么。想了半天,反正也想不清楚。生活过了就是过了,哪年跟哪年搅在一起,说不出来。就是有一天早上,他去上班,我送他出门,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然后走了。
大概就是那样的某一天吧。
我捧着那碗水,水慢慢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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