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媳把我房间锁了，我搬去住柴房

　　锁是后来装上去的，锁眼是新的，黄铜的颜色还没有旧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房间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，柜子里还有我的衣服，床头柜抽屉里放着我去年的体检报告，压在下面的是儿子小时候的几张照片，他两颗门牙还没长出来，笑起来豁着口。

　　我没有敲门问为什么。

　　她在厨房，我听见油锅的声音。我就站在走廊里，手扶着门框，摸了摸那个锁，新的，是那种按下去就锁上的款式，不需要钥匙，从外面当然也打不开。

　　那天是十一月，不冷，但是也不暖和了。

　　儿子出差，去的广州，说要两个礼拜。他走之前我们一起吃了顿饭，他帮我夹了块鱼，说妈你多吃点，说完就去看手机了。我也没说什么，那块鱼是草鱼，刺多，我自己一根一根挑开，吃完了半碗饭，他已经吃好走开了。

　　我和儿媳住在一起，就是这样一个住法。

　　她叫方静，嫁进来七年了。我们之间说不上什么大矛盾，也说不上融洽，就是那种——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顺眼，但都不说，把那个不顺眼压着，日子就这么过。我炒菜她嫌咸，我洗碗她说没洗干净，我买的卫生纸她说牌子不对。我后来就少做这些事，她说我不搭手，说婆婆住着不干活。反正说什么都有错，我就学乖了，在自己屋里待着，少出去。

　　想了想，那把锁大概是我在厨房帮她打了两天下手之后装上去的。

　　我帮她打下手是因为她娘家妈来住了几天，我想着人家来了，总要和气一点。两天里我洗菜切菜递东西，她娘家妈夸我能干，她就笑，什么都没说，等她娘家妈走了，第三天，锁就出现在我门上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我没觉得特别委屈，就是站在那里，有点怔。

　　后来我去柴房睡了。

　　柴房在院子角上，我们这是老房子，有个小院，柴房原来放杂物，后来儿子把里面清了一清，搭了个简单的床，说留着备用。备的什么用我不知道，大概也只是随口一说。那里有窝电热毯，是旧的，插上去还能用。床板硬，我第一晚睡到半夜就醒了，听见外面风吹树，也不知道是什么树，叶子已经不多了，稀稀落落的声音。

　　我没有告诉儿子。

　　他打电话来我说挺好的，他说妈你跟方静好好处，我说嗯，他说我再有几天就回来，我说知道了。

　　他大概也就是顺嘴说说那句"好好处"。说了十几年了，每次说完他就去忙别的了。

　　柴房里有一盏灯，瓦数很低，照出来的光是黄的，有点暗。我带了本书进去，是很早以前买的，一本讲手工艺的书，从来没认真翻过。在柴房里翻了翻，也没看进去，就放着。后来我发现床头那里有一个小板凳，我不知道是谁放的，板凳上有一个圆的烫痕，大概是什么人放过热水杯。我盯着那个烫痕看了一会儿，也没想别的。

　　第三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，儿子回来了。

　　他提着行李箱，进门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问我在这儿干什么。我说晒太阳。他说妈，你屋里不是有太阳吗。我没说话，他又看了我一眼，进去了。

　　停了停，里面有说话声，但我听不清说什么。

　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出来了，脸色不对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就站在院子里，低着头，踢了踢地上的一块小石子，那石子滚了几下停住了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对不起。

　　就这四个字，后面就没有了。

　　我看着他。他比走之前瘦了一点，颧骨那里的皮绷着，头发好像也比走之前长了，有点乱。

　　我说，没事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嘴巴动了一下，好像要说什么，然后没说。他就那样站着，我也坐着，院子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静，不是那种好的静，是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的静。

　　后来他帮我把东西搬回了房间。

　　锁不知道他怎么处理的，我没看见，但那个锁眼不在了，只留了一个小坑，他用腻子补了，颜色还没有干透，跟周围的白墙差着一点颜色。

　　晚饭是他做的，做了三个菜，西红柿炒蛋，炒青菜，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，汤里放了姜，他不喜欢吃姜，专门放了是为我，我怕凉。方静坐在桌子对面，没怎么说话，偶尔夹两筷子，看着碗。我也没说话，我们就那样吃完了一顿饭。

　　碗是儿子收的，他在厨房里洗，水声哗哗的，洗了很久。

　　我坐在客厅里，没开电视，灯开着，听着那边的水声。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，那个水声停了，他从厨房里出来，看见我，说妈怎么不去休息。我说不困。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坐着。

　　大概是坐了有二十分钟，他说，妈你先去睡，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。

　　我说好。站起来往房间走。

　　走到一半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他还坐在那里，手肘放在腿上，头低着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那个腻子补的地方，我睡前摸了摸，还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