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当天，前夫送我上出租车

　　离婚手续办完的那天，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，动作很轻，好像里面装的是什么容易碎的东西。

　　其实就是两个大袋子，我那些衣服，几本书，一个用了七年的保温杯，杯子上有道裂纹，一直没换。

　　民政局门口停了四五辆出租车。他拦了最近的那辆，跟司机说了个地址，是我妹妹家。我站在旁边，也不知道为啥，突然很注意他说地址时嘴型的样子，那个地址他记得很清楚，没有停顿，也没有问我要不要再确认一下。

　　我上车之前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，说里面是中午买的肉包子，让我在车上吃，别饿着。

　　我说不饿。

　　他没再说什么，关了车门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就那么站着。

　　司机往后倒车，我没有回头看。

　　车开出去大概三分钟，司机忽然说，你们这是刚办完离婚？

　　我说，嗯。

　　他停了停，说，你那男的，把你送上车，站那儿没动，一直看着你，等车拐出去了才走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他也没再说什么，换了个台，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，我也没认出来是什么，就听着。

　　那个塑料袋放在我腿上，还是热的。

　　我跟陈建国结婚是九四年，我二十七，他三十一。认识的时候他在一家国营厂做车间主任，我在街道办事处。我妈觉得他稳当，我也觉得稳当。婚礼办得很简单，在单位食堂摆了八桌，炖鸡、红烧肉、糖醋鱼，就这几样，喜糖是大白兔，每桌一盘。

　　过日子就这么过。

　　头几年还好，孩子生了，两边老人帮着带，日子虽然不宽裕，也没什么大事。后来他厂子效益不好，下岗了，出去跑销售，慢慢做起来了，手里有钱了，人就变了。

　　变在哪里也说不清楚，就是回家晚了，吃饭时候看手机，跟我说话少了，偶尔说也是说些没用的，比如哪里新开了一家餐馆，比如他同事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，说完也不是要说什么，就那么搁下了。

　　我也停了停，没接。

　　这种日子大概过了五六年，孩子上初中了，我有一次问他，你是不是外面有人。他说没有，脸上的神情不是气，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无聊，好像我问了一个他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。

　　我后来想，可能真的没有。

　　可能就是他不想回家了，也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人，就是不想回来。

　　这比外面有人更难处置。

　　真正提离婚是去年秋天。不是大吵，就是他有一天晚上回来，我们坐在饭桌上，他吃了几口，说了句，你最近做饭放盐多了。

　　我说，你最近回来晚了。

　　他放下筷子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想说什么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说，我们离吧。

　　他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有反应很激烈，就坐在那里，后来说，好，你想好了就好。

　　饭桌上当时摆的是一盘炒青菜、一碗蒸蛋、一小碟花生米，花生米只剩最后几粒了，我盯着那几粒花生米看了好一会儿，也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它看。

　　后来他去洗了碗，我还坐在那里。

　　孩子那时候在外地读大学，不在家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，我没睡着，不知道他睡没睡着，也没有去碰他，两个人都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躺着，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楼道里偶尔有人走动的声音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去买了早饭，豆浆和油条，还买了一个茶叶蛋，放在桌上，说，吃吧。

　　我就吃了。

　　手续办起来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。房子归他，我要了存款的一部分，其余没有什么好争的。我们没有大吵，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等材料的时候，他问我要不要喝水，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。我说不用。他就去倒了一杯给我，放在我面前桌上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水我后来喝了，是热的，烫了一下嘴。

　　盖章、签字、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例行的话，我没记清楚，大概是告知双方已解除婚姻关系之类的，他在一旁听着，我也听着，都没说什么。

　　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在，但没什么暖意。

　　他说送我过去，我说不用，他说顺路。我们俩都知道不顺路，我也没再推。

　　就是那样，他把行李搬进后备箱，给我买了包子，关了车门，退后一步。

　　到我妹妹家，我妹出来开门，看了我一眼，没问什么，去厨房倒了杯水。我坐在她家沙发上，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还拎着，忘了放。

　　我妹从厨房探出头来说，吃饭了没，我去下碗面。

　　我说，他买了包子，你吃不吃。

　　她出来看了一眼，说，他买的？

　　我说，嗯。

　　她没再说什么，把袋子接过去，去厨房拆开热了。

　　包子是那种大肉包，馅里有荸荠，是我从前爱吃的那种，不知道他是专门找的还是碰巧买了这家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什么，小孩的声音，喊了两三声没人应，后来就不喊了。

　　我妹把热好的包子端出来，放在我面前，说，吃吧，凉了不好吃。

　　我低头，咬了一口。

　　荸荠是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