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岁再婚嫁给老实农民,头一个冬天
他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,我以为是老农民的习惯,没放在心上。
直到那天我起夜,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双已经烤热的棉鞋。
我的。
我们是九月份登的记。他叫建国,比我大两岁,山里的人,前妻十几年前病走了,一个儿子在县城开店。我是再婚,头一段婚姻走了二十三年,走的时候两手空空,连自己都没剩下多少。
朋友说给我介绍,我说算了,五十多岁的人了。后来又说,我想了想,见一面又不少块肉。
建国来接我的时候开了辆旧桑塔纳,车门要用力带才关得上。我坐进去,他说,饿不饿,前面有个饭馆。我说不饿。他说,那就先去看看地方。就这么着,两个人一路没说几句话,到了他住的地方,是半山腰的一个院子,三间土坯房,院子里有棵核桃树,核桃已经打完了,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壳。
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说,房子旧,但不漏雨。
我说,看出来了。
就这么成的。我自己都觉得荒唐,但当时就是没什么可犹豫的了,反正日子得过,跟谁过不是过。
我们十月份我搬过来的,山里冷得早,才立冬,早上起来院子里就挂霜了。我带过来的那双棉鞋是老式的,千层底,走路踩雪地上吱吱响,但穿上去之前是凉的,那种凉是透进脚心的那种,得穿上去走一阵才能暖过来。
建国不多说话,但也不是那种冷漠的人,就是,说不清楚,他说话的时候有点慢,有时候你问他一句,他想一想才答,有时候干脆没答,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觉得没必要回。我慢慢摸出来了,他不是不搭理你,是他觉得有些话说不说无所谓的。
头一个月我睡得不好,山里夜里静,那种静是真静,连风声都没有,躺在那里反而睡不着。他睡得香,沾枕头就着了,呼吸又深又稳,我侧过身去看他,那张脸在黑暗里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,就是一个人睡着了的样子。
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,三点多,出了卧室看见灶台那里有点亮,我愣了一下,走过去,是灶膛里还有火星,没全灭。灶台上放着我的棉鞋,两只,鞋口朝着灶膛,烤着。
我站了一会儿,当时没想太多,以为是他随手放的,就拿了鞋回去睡了。
第二天我也没问。他早上起来烧水,我在里屋听见他动的声音,后来他进来叫我吃饭。我穿着棉鞋走进去,灶台上那双鞋已经不在了,换成了热的那双。我穿上,暖的,一直暖到脚心。
大概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注意的。
他是真的每天都这么做。五点多起来,先把灶膛引着,然后把我的棉鞋搁在灶台上烤,等我起来的时候鞋就是热的。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,就是做,也没指望我说谢谢。有一回我早起早了一点,看见他正把鞋子摆好,他也没解释,就说,起来了,水开了,去洗脸。
我说了声嗯,去洗脸了。
反正我们两个就是这样,很多事情说了等于没说,干脆不说。他有时候问我,昨晚睡得好不?我说好,他就点点头去做别的了。我问他,你冷不冷,他说不冷,我也不知道他是真不冷还是懒得说。
我女儿来看过我一次,十一月里,在这里住了两天。走的时候在院子里跟我说,妈,你真打算在这住?我说住着看吧。她又看了看那三间房子,没再说什么,上了她男人的车走了。
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,核桃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桠一根一根的,搁在灰色的天上面。建国在屋里不知道弄什么,叮叮当当的,我喊了一声,他说,弄个铁钩,晒衣服的杆子松了。
我说,哦。
然后又没声音了。
就这么过着。
有一晚上我做了梦,梦见头一段婚姻的事,醒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,但不记得梦的什么了,就是那种湿。我侧过来,建国背对着我睡,肩膀一起一伏,睡得很实。我盯着他背看了一会儿,停了停,还是没睡着,就起来倒了杯水,在灶台边站着喝。
那双鞋在灶台上。
他那天其实是比我起得晚的,这说明他是在睡前就把鞋子放好的,想到这个的时候我喝了一口水,大概是有点烫,呛了一下,眼睛里就有点水。
我在灶台边站了很久。
外面开始下雪了,大概是,反正有那个声音,很细,落在屋顶瓦上的声音。
我回去躺下,到天亮也没再睡着。等建国起来,我听见他先去灶台那里,铁片碰瓦的声音,然后是引火的声音,然后是鞋子放上去的声音。
我闭着眼睛,眼角是湿的,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流的,摸了一把,手背上一道水迹。
他做这件事,
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就是觉得山里冷,鞋子该热着。
天亮了,他进来叫我,说,雪停了,吃饭。
我说,知道了。
翻身坐起来,鞋穿上,是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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